晨光初透时，青石小径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。苔痕湿漉漉的，从墙角漫到阶前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有声响。禅房就藏在竹林尽头，灰瓦隐在枝叶间，只露出一角飞檐，檐下铁马锈得发绿，风过时叮咚一声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门是虚掩的，推开时吱呀一响，惊起了檐下两只白鹇。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——不是那种喧闹的花，是墙角一株老梅，斜斜地探过矮墙，枝上只剩几朵残蕊，风一过，便簌簌地往下飘，落在青苔上，像淡粉的雪。花影是捉不住的，日光从东墙移向西墙，影子便从疏疏的竹筛成密密的藤，攀着禅房的旧窗格，颤巍巍地晃。
禅房后头有片野林子，说是林子，其实不过是杂树乱藤缠成的幽处。这里的花从来不成片，东一簇西一丛的，野栀子开得肥白，香气沉甸甸地压下来，混着泥土的腥气。拨开垂落的络石藤，才看见那棵老槐，树心空了半截，蜂蚁在里面做了窝，可枝头还是爆出嫩叶，绿得发亮。树下有口废井，井沿生满蕨草，探头望下去，只瞧见自己半张脸映在一汪幽水里，隐隐约约的，连眉眼都染了青苔色。
偶尔有僧衣的影子掠过花枝。不是急步，是慢慢地走，衣角扫过草尖，露水就滚下来，渗进土里。他停在那丛木槿前看了许久，却不伸手去碰，只是合十站着，仿佛那花开的样子，本就是一声未出口的偈语。
日头渐渐高了，光斜斜地劈进林子，把花影树影都揉成一团碎金。这时才看清，那些看似杂乱的花枝，其实都朝着禅房的方向微微倾着——不是朝阳，是向着那扇总闭着的窗。窗纸糊得厚，里头该有人在诵经，声音低低的，像隔着一重山水传过来，听不真切，却把满院的花香都镇住了，静悄悄地沉在地上。
忽然想起昨夜雨疏风骤，该打落不少海棠吧？可低头找时，只瞧见青石缝里嵌着几瓣浅红，早被雨水泡得没了形状，倒是那香气，被雨一浸，反从泥土里蒸出来，丝丝缕缕的，缠着脚不肯散。原来最深的花木，从来不在枝头，是在这些无人瞧见的幽处，自己开着，自己落着，连时光路过这里，都要放轻了步子。
蝉声忽然炸响的午后，禅房的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