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影子被午后太阳拉得细长，斜斜地印在斑驳的砖墙上，像一块墨色洇开的旧绸子。我蹲在树根旁，看蚂蚁列队搬运半块碎饼干屑，世界在那时就浓缩成一条蜿蜒的、严肃行军的黑线。空气里有晒暖的泥土味，隔壁阿婆家飘来的炖菜香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时光深处漫上来的陈旧纸张的气息——那是属于我的，整个童年的味道。
那时候，时间不是手表上跳动的数字，是日影的缓缓移动。清晨的光线带着蛋清的质感，清清亮亮地泼在天井里。我和玩伴们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，单脚跳进去，踢一块磨圆的瓦片。瓦片撞在格线上引发的争执，比天还大。我们争吵，又很快和好，输赢的奖惩，往往是口袋里捂得半化的两颗水果糖，甜得粘牙。最奢侈的娱乐，是巷口老爷爷那台蒙着红绒布的旧电视。黄昏时分，我们挤在他狭小的门房里，看屏幕里雪花闪过之后，跳出不甚清晰的影像。孙悟空的金箍棒，白娘子的衣袂，成了我们共同的、闪着光的神话。信号不稳时，满屏雪花滋滋作响，我们便齐声叹气，那叹息里没有烦躁，只有一种共同的、天真烂漫的期待。
下雨天是另一番热闹。雨水顺着屋檐瓦当滴下来，连成一片晶亮的帘子。我们伸出小手去接，看水珠在手心溅开一朵凉丝丝的花。积水洼是舰队远征的海洋，叠的纸船歪歪扭扭地启航，一片落叶就是一座突袭的岛屿。母亲在屋里喊：“别淋湿了！”声音穿过雨幕，温温的。我们嘴里应着，却舍不得离开这片被雨声笼罩的、自成一体的小世界。雨后的空气清冽如薄荷，墙根的青苔绿得发亮，蜗牛慢吞吞地爬出，留下银亮的轨迹。我们用草茎小心地引它触角，能蹲着看上一个钟头。
四季的变迁，都在感官里。春天是掐一根新抽的草茎，含在嘴里清涩的微甜；夏天是午后知了无休止的嘶鸣，伴着竹席上睡得一身汗渍的黏腻；秋天是打枣时竹竿敲在枝头的噼啪声，以及青红相间的枣子砸在头顶又蹦开的惊喜；冬天则是捂着热水袋，趴在窗玻璃上，用呵气融开一小块冰凌花，看外面模糊而洁白的世界。吃食也简单。炉子上烤得焦香的馒头片，抹一层厚厚的芝麻酱；街角三分钱一根的冰棍，能小心翼翼地舔上半天；爆米花机“嘭”一声巨响后，空气里弥漫的焦香和四下飞散的尖叫与欢笑，是比过年鞭炮更令人兴奋的仪式。
后来，巷子拆了，老槐树移走了，玩伴们像蒲公英一样散落到城市陌生的角落。那些蹲在地上看蚂蚁、挤着看电视、雨中放纸船的日子，被封存在记忆的底片里，渐渐泛黄。可当某个似曾相识的气味、某种熟悉的光影偶然袭来时，那些剪影便倏地鲜活起来。原来，它们从未褪色，只是被妥帖地收藏在了一个叫“童年”的匣子里。那个匣子没有锁，只需要一点旧时的阳光或雨声，就能轻轻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