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像是谁给山峦轻轻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。我沿着湖边走，脚下的碎石小路被露水浸润得颜色深了一层，踩上去有种绵软的踏实感。湖水是静的，静得看不出它在流动，只有凑近了，才能发现极细微的、丝绸般的波纹，从不知名的远处缓缓推来，又消失在脚下。那颜色也不是单一的绿，靠近岸的是掺了点儿鹅黄的浅碧，越往湖心去，便渐渐沉郁成一种墨玉似的深青，中间过渡得那样自然，仿佛天空掉了一角，融化在了里面。
对面的山就倚在湖水的臂弯里。它不是那种陡峭的、锋芒毕露的山，线条是柔和的，起伏的轮廓像沉睡巨人的脊背。雾在山腰徘徊，把山分成好几截：山顶是清晰的，能看见深绿的树冠织成的茸茸的毯子；山腰以下，则渐渐模糊，化进乳白色的雾气里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、深浅不一的青灰影子。偶尔有早起的鸟，翅尖划过这片寂静，“呀”地一声，声音清亮亮地滴进湖里，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，反而让周遭更静了。
太阳渐渐高了，雾气开始流动、消散。光便从那消散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先是几缕，怯生生的，照在湖面上，立刻碎成了一大把晃动的金子，亮得灼眼。这光是有生命的，它追着水波跑，一会儿聚拢，一会儿又散开，整片湖面都活了，粼粼的，像有无数银亮的鱼在 simultaneously 翻身。山也醒了，颜色变得分明起来。向阳的一面，树林是鲜亮的翠色，背阴的一面，则沉淀成稳重的苍黛。你看得清树与树的间距，甚至看得清某处岩壁上垂挂下的一帘藤蔓。光与影在那里做着最细致的切割，明暗交错，深深浅浅，仿佛能听见色彩生长的声音。
我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，什么也不做，只是看。看云的影子慢慢从这座山爬到那座山，看一只水黾用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腿，在湖面划出瞬间即逝的细纹，看风吹过时，对面山林那一片由近及远、依次低伏又扬起的“沙沙”的绿浪。没有语言，也不需要语言。湖水用它永恒的波动讲述着包容与沉淀，山峦用它沉默的屹立诉说着坚守与岁月。它们就在那儿，千百年来如此，你来了，它们不迎；你走了，它们也不送。但当你静下来，把心里那些嘈杂的声音关掉，便能感觉到一种更宏大、更古老的“声音”在与你交流。
那是一种气息的交换。你深深吸进去的，是清冽的、带着水汽和草木腥甜的空气；你缓缓呼出来的，是那些淤积在胸口的烦闷与躁动。湖水仿佛能照见心底最细微的褶皱，山风好像能吹散眉间无意识的拧结。你忽然觉得，自己那些斤斤计较的得失、缠绕不休的思绪，在这片亘古的水光山色面前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，轻轻一吹，就不知散落到哪个角落里去了。自然从不给你直接的答案，它只是呈现，呈现它的存在，它的节奏，它的美与和谐。答案需要你自己在静默中去寻找，去领悟。
不知不觉，日头已经偏西。湖面上的金光收敛了，变成一种温暖的、醇厚的琥珀色，铺在渐起微波的水上。山的轮廓又被夕照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，显得格外温存。该走了。我站起身，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山水。它们依旧静静地在那里，但仿佛又有些不同了。我来时，它们是风景；我走时，它们成了某种安放在心里的、沉静的力量。这场对谈，没有一句言语，却好像说尽了千言万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