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钻进领口的时候,我才真切地意识到,寒假来了。爸妈早早备下了几箩筐的蜂窝煤,黑黝黝、圆墩墩地摞在院墙角,像一群沉默的守岁人。爷爷说,今年过年,咱把老火炉再升起来。
那炉子有些年岁了,铁皮外衣被岁月磨出了暗红的锈迹,炉膛里积着经年的灰。可当第一铲煤块被点燃,橘红的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窜起,轻轻舔着乌黑的煤肚皮时,整个屋子仿佛瞬间醒了。光,是那种最扎实的、带着温度的光,先在炉壁上晕开一小圈暖黄,继而迅速膨胀,溢满整个堂屋。冷冽的空气被驱赶到窗玻璃上,凝成一层毛茸茸的、带着水珠的雾。
炉火成了假日的轴心。白天,我蜷在炉边的小马扎上写作业,脚边趴着家里那只老黄猫,它把身子拉得老长,肚皮一起一伏。炉子上坐着的大铝壶,“咕嘟咕嘟”地哼着单调却安稳的歌,白蒙蒙的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,在天花板上聚了又散。偶尔有火星“噼啪”一声轻爆,像一粒小小的、转瞬即逝的烟花。
真正的热闹在夜晚。年关将近,爷爷奶奶围着炉子忙活。奶奶手里的面团在案板上揉得光滑,爷爷则用火钳仔细地拨弄着炉火,让那红中带蓝的焰心更旺些。炸年货的日子到了,炉火被请进了院子里特制的土灶。油锅架上去,很快便“滋啦”作响。藕夹、酥肉、豆腐泡……一样样被送进去,又在金黄酥脆时被捞起,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,混着煤火特有的、微带焦灼的暖意,那是年的前奏,扎实而浓烈。
除夕夜,炉火被烧得最旺。一家人吃罢年夜饭,并不围着电视,却都自然地聚拢到炉边。炉口上煨着一壶老茶,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磕碰。瓜子壳、花生皮,毫不客气地落在炉边的铁盘里,偶尔一片掉在炉盖上,“嗞”地冒起一缕。大人们聊着旧事与新盼,声音被炉火烤得松软。屋外是密集的鞭炮声和凛冽的北风,屋里却只有炉火静静的燃烧,和光影在每个人笑脸上温柔的晃动。我守着炉,看着煤块从通红燃成灰白,心里被填得满满的,那是一种被这团火细细烘焙出来的、干燥而妥帖的幸福感。
整个年假,那炉火似乎从未真正熄灭过。它总在将熄未熄时,被添上一两块新煤,于是暖意便得以延续,昼夜不断。离家的前一天,我坐在炉边烤手,爷爷慢慢地说:“这炉火啊,暖东西,也暖人。”我忽然懂了,这炉火暖透的,何止是这个年假。它暖透了所有围坐的时光,暖透了那些无需多言的陪伴,暖透了记忆深处最渴望归去的角落。那光与热,仿佛就此窖藏,足以抵御往后许多个没有炉火的、料峭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