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宋家汉子是个急性子。春分才过，秧苗刚探出寸把高的嫩绿，他就天天往田埂上跑，背着手，弓着腰，像打量自家迟迟不长的娃。那眼神，焦得能点着火。别人的苗子顺着风慢悠悠晃，他总觉得自家田里那一片，是在泥里扎了根，死活不肯往上窜。
这天晌午，日头毒辣辣地烤着。宋老汉蹲在田边，汗珠子砸进土里，“滋”地一声就没了影。他心里那团火，比日头还旺。“这得等到猴年马月？”他嘟囔着，猛地站起身，裤腿一挽，两只蒲扇般的大脚“啪嗒”就踩进了温嘟嘟的泥水里。
他弯下腰，伸出粗粝的手指，捏住一株秧苗靠近根部的细茎，小心翼翼，却又带着股狠劲，往上一提。秧苗连着些微湿泥，被拔高了一小截。他仔细瞧瞧，秧苗稳稳立着，叶子似乎也精神了些。他心里一亮，像是抓住了什么窍门。“成！就这么干！”
这一开头，可就收不住了。他顺着田垄，一株一株，耐心又急切地伺候起来。食指与拇指成了最精密的尺，捏住，微微上提，看看，再挪到下一株。腰酸了，背驼了，汗湿了衫子，泥浆溅了满脸，他也顾不上。眼前只有那一点点被拔高的、似乎立刻就显得“长进”了的绿色。日头偏西，一整块水田的秧苗，竟都叫他“侍弄”了一遍。站在田头回望，原先参差不齐的苗子，如今齐刷刷高了一小指，沐浴在夕阳金红的光里，果然精神挺括，列队似的。宋老汉心满意足，掸了掸身上的泥点子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家了，晚饭都多扒了两碗。
夜里，他做了个梦，梦里稻浪翻滚，穗子沉得压弯了腰，全是金灿灿的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，他就急不可耐地奔到田边，要检阅他的“杰作”。晨曦中，昨天还精神抖擞的秧苗，此刻全变了样——蔫了。东倒西歪，叶子耷拉着，泛着一种无力的黄绿色，像是被抽走了魂。有几株干脆直接倒伏在泥水里，了无生气。一整片田，弥漫着一种颓败的死寂。
宋老汉愣在田埂上，半晌没动。晨风吹过，那些被他亲手拔高的秧苗，轻微地晃了晃，终究是没能再挺起腰杆。他咧了咧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，像破风箱。他一*坐倒在潮湿的埂上，沾了一身的露水，也浑然不觉。只呆呆地望着那片再也绿不回来的田。
后来，村里人提起这事，都当笑话讲。说宋老汉勤快过了头，把苗子当蒜苗给拔了。只是笑话讲完，总有人会咂摸咂摸嘴，望望自家田地，轻声补一句：“地里的东西，它有自己的时辰。你慌，它可不替你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