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封城头的铁塔黑黢黢地杵着，望着黄河。水是浑的，天是灰的，人心是浮的。这年月，中州地界就像一口架在火上的大锅，八方来的风雨都往里头浇，咕嘟咕嘟冒着的泡，谁也说不准下一个炸开的是鲜汤还是。
陇海线上，火车拉着一车车的兵、煤、逃荒的人，吭哧吭哧地喘。铁轨两边，焦黄的麦田里戳着几根倔强的秸秆，更多的地荒着，裂开的口子像渴极了张着的嘴。洛阳城里的长官们，今日通电全国，明日迎接大员，报纸上的词儿漂亮得很：“精诚团结”“共克时艰”。可街面上的银元叮当响，法币擦*都嫌硬，挑担卖菜的老王头，一早上挣的钱，晌午就只够换俩窝头。风雨先从这钱眼子里钻进来，湿了所有人的衫。
茶馆里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，不讲隋唐，不说水浒，压低了嗓子扯“南边的仗”“北边的矿”。听客们捧着粗瓷碗，耳朵竖着，眼珠子转着。穿长衫的先生摇头晃脑，说这是“三千年未有之变局”，是八方思潮碰撞，必有新天。旁边蹲着喝水的脚夫啐一口：“变个屁！老爷们还是老爷，俺们还是吃糠。”风雨在这里，成了唾沫星子，成了叹息，成了眼睛里一闪而过又赶紧藏起来的光。
巩县的兵工厂，黑夜白日地响。潼关的隘口，队伍像蚂蚁一样挪。黄泛区的淤泥还没晒干，新来的灾民又挤满了开封城的墙角跟。这风雨，是裹着硝烟味、黄土味和血腥味的。南边的机器声，北边的号子声，东边的轮船汽笛，西边的驼铃，好像都随着这风雨飘到了中原。中州像个没了主心骨的汉子，被推搡着，拉扯着，脚下是祖宗的厚土，头上是看不透的天。
可你细看，风雨里也有别的。信阳来的学生，扒着火车皮，到处贴纸片子，嗓门哑着，眼睛亮得吓人。郑州的棉纺厂，机器声里混进了几句别扭的“工友”。伏牛山沟沟里，货郎的担子上除了针头线脑，偶尔能翻出一两本卷了边儿的书。这又是另一股子风雨，细细的，韧韧的，顺着墙根地缝往里钻。
八方风雨，到底汇成了一锅什么样的中州？没人说得清。长官说“勘乱建国”，报纸说“复兴之路”，地里刨食的老农只盼一场透雨，好把秋粮种下。这纵横的时局，像一张被扯乱又胡乱接上的网，每个人都挂在网眼里，跟着晃荡。新纪略？纪略还没写出来，日子就在这潮湿、闷热、又充满刺鼻气味的空气里，一天天地熬着，动着，变着。铁塔还看着，黄河还淌着，风雨没停，锅底下的火，好像更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