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门,老屋墙角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静静立着。车梁锈了,铃铛也哑了,可车辙的印记,却顺着记忆一路清晰起来,轧过三十年的时光,唱成一首暖黄色的长歌。
那车辙,最初是新鲜的,闪着年轻的油光。父亲蹬着它,像蹬着一匹骏马。前杠是我的“御座”,后座载着母亲。每个周末的清晨,车轮碾过露水打湿的柏油路,沙沙的,是出发的序曲。我们去江边,去野地,去一切能去的地方。风灌满父亲的衬衫,鼓成一面帆。我仰头,能看见他下巴刚硬的弧线和天空流走的云。那时的车辙,是笔直的、向前的,满载着一个新家庭对世界全部的渴望与好奇。车铃叮当,便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嘹亮的歌。
后来,车辙深了,也变得有些沉重。我上了中学,那辆永久成了我的“专车”。沉重的书包挂在车把,压得车头有些晃。无数个清晨与黄昏,我奋力蹬着它,穿过相同的街道,为了一个模糊而沉重的未来。车辙开始有了循环的轨迹,从家到学校,再从学校到家,日复一日,像是唱片上重复的纹路,播放着焦虑与希冀混杂的单调乐章。父亲不再骑车,他站在门口,看我歪歪扭扭骑远。那车辙,不再轻松,它开始丈量成长的代价,开始承载一个少年沉甸甸的心事。雨天的泥泞会溅上车身,车辙便显得狼狈而倔强。
再后来,车辙似乎断了,又似乎无处不在。我去了远方,汽车、火车、飞机的轨迹覆盖了旧日的地图。老屋拆迁,那辆永久牌被当废铁卖掉。我以为,关于车的一切,就此翻篇。直到某天,我开着车,载着年迈的父母穿行在都市的高架桥上。窗外流光溢彩,车内却很安静。导航机械地提示着方向,我突然感到一阵空旷的迷失。就在这时,父亲望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灯火,淡淡地说:“以前我骑车带你,这条路,要蹬上一个多小时呢。你总嫌慢,一路问‘到了没’。”
那一刻,我心头猛地一颤。我忽然明白,那两道浅浅的、蜿蜒的、甚至有时断续的车辙,从未消失。它被时间压实,拓印在了我们生命的底色上。它是最初的“路”,教会我们何谓出发与承载;它是最朴素的“尺”,丈量着从家到世界的距离,又从世界回归内心的旅程。车辙行处,是父亲渐渐佝偻的脊背,是母亲被风吹起的白发,是我从后座跳到前座、最终独自上路的全部光阴。它不只是一条物理的轨迹,它是一个家移动的根基,是血脉与情感流淌的河床。
如今,我依然在各种各样的“车”上,奔赴人生的下一站。但无论车轮如何飞速旋转,我总感觉,有一条最原始、最安稳的车辙,始终垫在下方。它由爱与岁月铺成,从不喧哗,却深沉如歌。那是我们的来路,也是我们心底永不颠簸的归途。车辙深深浅浅,人世悠悠长长,那辆锈迹斑斑的永久牌,载着一段永久的时光,在记忆里,依旧叮当作响,唱着一首无声却磅礴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