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风急,雪粒子打在脸上,针扎似的疼。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袍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挪。远远地,总算看见了那两间依着山脚、被雪埋得只剩轮廓的茅屋。心里那点回家的暖和气儿还没升起来,就先被一阵急促的狗吠声给撕破了。
“汪!汪汪汪!”
是我家那只老黄狗,阿黄。这声音从风雪那头闷闷地传过来,带着一股子焦躁和陌生,好像来的不是它的主人,而是什么趁着坏天气摸上门的歹人。我心里头一阵恼,又一阵悲。这畜牲,跟了我快十年,平日里摇尾相迎,怎么今儿连我的脚步声、我的气味都辨不出了?莫不是这风雪太邪乎,连狗鼻子都给冻木了,心也给搅乱了?
待我走得近了,檐下那团黑影叫得更凶,甚至往前扑腾,铁链子扯得哗啦啦响。屋里的油灯这时“噗”地亮了,昏黄的光晕从破窗纸里渗出来,在雪地上切出一小片暖色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道缝,妻子探出半个身子,眯着眼朝我这头望,嘴里呵斥着:“阿黄!瞎叫什么!是当家的回来了!”阿黄的吠声这才矮了下去,变成喉咙里“呜呜”的、不大服气的咕噜。
我跺掉靴上的雪,掀开那扇被岁月磨得溜光的柴门,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。暖意混着灶膛里柴火的气味扑面而来,我僵硬的身子慢慢缓了过来。妻子接过我脱下的湿袍子,搭在灶边烘着,嘴里念叨着:“怎么捱到这般时辰?这雪下得,路都找不见了吧?”我没应声,回头看了一眼门外。阿黄已经安静了,重新蜷回它的草窝,只偶尔抬眼瞥一下门板,黑亮的眼珠映着雪光,不知在想什么。
屋里安静,只有柴火在灶膛里“毕剥”响。我端着碗热水,热气氤氲了视线,心里头却还绕着门外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吠声。它是在叫这风雪,叫这无边的黑,还是叫我这深夜迟归、狼狈不堪的陌生人?它守着的,究竟是这座柴门、这个院子,还是心里头某个“家该有的样子”?而我,这个在它看来或许“不像主人”的夜归人,赶回这风雪中的巢,又算是归人,还是客?
那一夜,风雪渐歇。后半夜,我仿佛又听见一两声零落的狗吠,像是梦里的余音,也像是阿黄在睡梦中,仍对那个搅扰了它安宁的“夜归时刻”,做着不甘的、忠诚的复审。晨光熹微时,我推开门,雪光刺眼。阿黄静静趴在窝边,见我出来,只懒懒地摇了摇尾巴,眼神平静,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。我忽然懂了,它吠的,或许从来不是我,而是那试图掩盖一切痕迹、模糊所有界限的漫漫风雪。它在用它的方式,固执地为这个家,标注着晨与昏、内与外、归与守的界限。风雪终会过去,而柴门内外,生活与守护,就在这一声声或急促或平和的犬吠里,日复一日地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