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上学的路不长,从家到学校,步行不过十五分钟。可这短短的十五分钟,却是我一天中最先读到的、最鲜活的诗篇。
清晨六点半,诗的序章是锅碗瓢盆的轻响和母亲压低嗓音的叮咛。我推开门,第一个韵脚便踏在微凉的空气里。巷口那棵老槐树是忠诚的标题,春来缀满香喷喷的白花,秋到飘下蝴蝶似的黄叶。夏天,它撑开浓得化不开的绿荫,像一大滴饱满的墨,随时要在柏油路面上润开;冬天,它清瘦的枝桠把灰蓝的天空切割成几何块,是诗里疏朗的留白。我总爱看树影在地上慢慢爬,从东边挪到西边,日子就这样被它丈量着,一天天,一年年。
往前走,诗的节奏便丰富起来。早点铺子的蒸汽是暖融融的叹词,“滋啦”一声,油条跳进滚油,炸出一个金黄的惊叹号。豆浆的甜香混着煎饼果子的面酱气,在晨风里飘成一行行诱人的句子。修车铺的老爷爷已经蹲在门口,摆弄着他的零件,那些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,是他日日默写的、关于生活的坚韧注脚。清扫街道的阿姨挥动着大扫帚,“沙——沙——”,那是诗行最沉稳的韵律,扫去了昨夜的尘,也扫亮了新一天的序言。
路过小公园,诗的意境忽然开阔了。打太极的老人们动作舒缓如云手,将时光推得又慢又柔;遛狗的人被活泼的小狗拽着,在草坪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快乐轨迹。最热闹的是那些麻雀,它们“呼啦”一下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,叽叽喳喳地争论着,仿佛在即兴创作一首关于早餐与自由的俳句。我有时会停一停,看一会儿草叶上颤巍巍的露珠,它映着初升的太阳,像一句被点亮的、晶莹的警句。
最后的篇章,总在拐过那个熟悉的街角后展开。远远地,学校的教学楼露出红白相间的一角,朗朗的读书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像一种宏大的和声。这时,路上穿同样校服的身影多了起来,三三两两,或说笑,或疾行。我们像一个个流动的标点,汇聚向同一个句号——那个*即将响起的地方。脚步不自觉加快,心里那点残存的困倦,被越来越清晰的书声和同伴的笑语彻底擦去了。
这就是我上学的路。它没有奇丽的风景,却充满了日常的生动。它是一首每天都在更新的诗,作者是晨光,是风,是每一个为生活忙碌的普通人,也是那个背着书包、怀揣着小小期盼与心事的我自己。我用脚步一行行地读它,也用成长一寸寸地理解它。路的尽头是课堂,是知识与远方的开始;而这条路本身,就是生活赠予我的、最朴素的诗意启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