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舟轻摇，缓缓滑入横塘的水面。船底漾开的波纹，一圈一圈，像是时光的年轮，把人的思绪也荡得悠悠的。我坐在船头，望着这熟悉的烟水，心头蓦然浮起一句旧诗：“南浦春来绿一川，石桥朱塔两依然。”这景致，竟与范石湖笔下那般契合，只是我来时已是深秋，那满川的绿意，换作了瑟瑟的芦花与微黄的岸柳。
水是活的，泛着淡淡的、青灰色的光。两岸的屋舍，白墙黑瓦，静静地倒映在水里，被桨橹一搅，便碎成一片晃动的光影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又怯怯地聚拢回来，恢复那静谧的模样。几处石埠头上，有妇人蹲着浣衣，木杵起落的声音，清脆又沉实，隔着水音传来，仿佛敲在过往的岁月上。这水，这桥，这人家，于我，是“旧曾谙”的。许多年前，似乎也曾在这般的水道上经过，只是那时的天色更亮些，心情也更飞扬些，眼里看出去，尽是新鲜的绿意与无边的可能。而今，人过中年，再度漂泊至此，看山是山，看水还是水，可那山水间弥漫的，却是一层说不清、道不明的薄雾似的怅惘。
船过一座半圆的石拱桥，桥洞幽深，将一方天光水色拢在怀里。船娘不紧不慢地撑着篙，身影在桥的暗影里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。瞬间的阴凉拂过面颊，带着水汽特有的清润。这桥，这渡，不知送迎过多少如我一般的客子。范成大当年宦游经此，写下《横塘》名篇，那“年年送客横塘路，细雨垂杨系画船”的句子，此刻分外真切起来。我不是在送客，我自身便是那客。那“细雨垂杨”所系的，不只是一叶画船，更是无数旅人心中那份对故园、对安稳、对逝去时光的深深眷恋。我的行囊里没有离亭的饯酒，只有满襟的风尘，与这横塘的烟水默然相对。
船行渐远，市声与人语渐渐淡去，只剩下欸乃的桨声与水流的细响。岸边的芦花一大片一大片地白着，在秋风里柔顺地低伏、摇曳，像在诉说什么，又像什么也不必说。远处，旧时的保恩寺塔影淡淡地映在天边，果然“依然”。这“依然”二字最是沉重，它见证着一切变迁，却又沉默地固守着某种不变的轮廓。变的只是舟中之人，年年岁岁，心境已殊。
“客过横塘”，一个“过”字，道尽了其中的仓促与无常。我只是这长长流水上的一个刹那的倒影，一片偶然飘过的云。而横塘，这脉脉的烟水，这沉默的石桥与塔，却将无数个这样的“刹那”与“偶然”，沉淀成它自身悠长记忆的一部分。我的“旧曾谙”，与其说是认得这里的风景，不如说是认得这风景里亘古流淌的、属于所有行人的那份孤独与温柔。
棹声依旧，小舟即将穿出这最后一段宁静的水域，前方已是人烟较盛的河埠。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渐次退后的烟波与芦雪，将这一棹的清凉与惘然， quietly 地收进了心底。横塘依旧是横塘，而我，带着它赠予的这一份湿润的熟悉，继续我的行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