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叶在脚下陷出湿软的深坑，每一步都像在挣脱大地的拉扯。库马尔紧贴在一棵板根树后，缠满藤蔓的微微发颤。热带的雨没有停过，不是倾盆，而是渗透——从每一片叶子滴落，钻进衣领，混进汗水，把迷彩服泡成沉重的第二层皮肤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也能听见两百米外，叛军巡逻队踩断枯枝的脆响。
三小时前，小队遇伏。上尉被第一梭掀开了半个肩膀，死前只指了指地图上的汇合点。现在，库马尔身边只剩下拉奥，一个刚满十九岁的手，正咬着压缩饼干，眼睛瞪得和受惊的鹿一样圆。
“还有多少？”库马尔没回头，声音压得比雨声还低。
“两个……不，三个。在九点钟方向，那丛旅人蕉后面。”拉奥的呼吸喷在上，起了雾。
交火是突然爆发的，像雨林里所有事情一样不讲道理。叛军的AK枪声嘶哑，在密林里炸开一片回音，削下的树皮和碎叶溅在脸上。库马尔一个点射，旅人蕉后一个身影栽倒。拉奥的跟着响了，却引来更密集的扫射。他们被迫后撤，交替掩护，滚进一条满是腐殖质的小溪沟。
污浊的水流裹着红色。拉奥的小腿中弹了，他闷哼一声，把惨叫堵在喉咙里。库马尔扯开急救包，用止血带死死勒住伤口上方。雨打在水面上，密密麻麻的水泡升起又破灭，像这片森林在悄声呼吸。
“地图……丢了。”拉奥脸色惨白，不知是失血还是恐惧。
库马尔没说话，指了指太阳——透过厚重云层和树冠缝隙，一片模糊昏黄的光斑。方向还在。但追兵也在。雨声掩盖了许多，却掩盖不住那种被追踪的直觉，像有蛇在后颈爬。
他们在一处藤蔓交织的天然“隧道”里短暂喘息。库马尔检查M16，弹匣只剩最后一个。他把拉奥的弹匣要来，里面还有十几发。远处传来叛军的呼喝和狗吠，他们带了狗。雨林里，狗的鼻子比眼睛可靠。
必须设置障碍。库马尔快速布置了两个绊雷，用仅有的两颗手和鱼线。然后架起拉奥，继续往深处走。疼痛让拉奥几乎虚脱，大半重量压在库马尔肩上。
狗叫声近了，兴奋而狂躁。接着是爆炸，两声几乎连在一起，短促的轰鸣后是动物的惨嚎和人的怒骂。追击的节奏被打乱了。他们赢得了一点时间，也许十分钟。
黄昏以惊人的速度降临。雨势稍歇，林间升起乳白的瘴气。库马尔根据记忆中的地形，找到一处岩壁下的浅洞。他把拉奥安置进去，自己守在洞口，枪口对准来路。
夜晚的雨林活了。各种虫鸣、兽吼、鸟叫层层叠叠，织成一张巨大的声网。每一处声响都可能是敌人。拉奥开始发烧，说明失语。库马尔把最后一点水喂给他，自己嚼着苦涩的树根提神。
月光偶尔穿透雾气，在地上投下鬼魅般的光斑。就在这光斑里，库马尔看到了晃动的人影——一个叛军侧身靠近，大概以为他们已经丧失战斗力。库马尔等他进入二十米内，扣动了。人影倒地。但枪口焰暴露了他的位置。立刻泼洒过来，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。
拉奥被惊醒了，他摸索着拿起自己的，眼神因为高热而涣散，却朝着洞外盲目地扣动。“砰！砰！”枪声在洞里震耳欲聋。
“省点！”库马尔低吼，但已来不及。更多的脚步声在围拢。
最后一梭。库马尔知道。他深吸一口湿热的、满是孢子味的空气，看了一眼拉奥。然后他猛地探身，朝着记忆中敌人最可能聚集的方位，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。惨叫，怒骂，树木被击中的闷响。
世界忽然安静了。只剩下雨声，还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敌人退却了？还是战术隐蔽？库马尔不知道。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，慢慢坐倒，摸出最后一颗，放在身边。拉奥的呼吸变得粗重而不规律。
天快亮了。雨林的边缘，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。库马尔握紧了那颗，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那片逐渐清晰的、被藤蔓切割的天空，等待着下一次枪火撕裂密林，或者……或者永不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