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在城市入夜后仍未完全退去,像一层黏着的薄纱。广场上却早已聚满了人。起初,只是一片寻常的沉寂,只有地灯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斑。忽然,毫无预兆地,一串清亮的音符划破空气——不,那不是音符,是第一束试探着跃出水面的水柱。紧接着,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,无数水流从池底的光晕中喷涌而出。
一场盛大的水中交响,就这样轰然奏响。
看那中央的主泉,它像一位气宇轩昂的指挥家,积蓄着力量,猛然擎起一支银亮的水柱,笔直地、义无反顾地冲向深邃的夜空。那水柱在最高点奋力绽开,化作万千颗剔透的水晶,洋洋洒洒地跌落。而四周的副泉,便是最灵动的舞群。它们时而如莲花绽放,层层叠叠,温柔舒展;时而如风中的柳枝,左摇右摆,婀娜生姿;时而又像一群调皮的孩子,追逐着变幻的彩光,忽高忽低,忽聚忽散。光,是这舞台最神奇的魔法师。赤、橙、黄、绿……色彩在水流中流淌、交融,将透明的水幕染成梦幻的绸缎。那红色是热烈的火焰,在水中燃烧却不灼人;那蓝色是静谧的深海,泛起幽邃的波澜;那紫色最是神秘,仿佛裹着天鹅绒的梦,随着水波轻轻荡漾。
水声是这场诗剧的旁白。它不像瀑布那般喧哗,而是丰富的、有层次的。靠近了,能听到水流从喷嘴喷出时“嘶嘶”的奋力声,那是生命的勃发;水花落下时,“哗哗”一片,清脆而密集,像夏夜的骤雨敲打着荷叶;而所有声响汇聚到池中,便成了深沉的、持续的“汩汩”声,沉稳如大地的心跳,承托着所有光影的绚烂。
最迷人的是那水雾。细密的水珠乘着微风,飘散到观者的脸上、臂上,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。灯光穿过这层薄雾,被晕染成朦胧的光晕,空气里仿佛闪烁着无数微小的钻石。孩子们在水雾的边缘奔跑、尖叫,伸出小手去接那些捉摸不定的水滴,笑声和水声清脆地响在一处。大人们则安静些,仰着头,举着手机,或只是静静凝望。他们的脸上映着流转的光彩,白日里的疲惫与焦躁,似乎也被这温润的水汽一点点拂去了。
我忽然觉得,这喷泉像是城市在夏夜的一场深呼吸。白日里,它吸入了太多的喧嚣、尘土与忙碌。到了夜里,它便借着这水、这光,将这一切过滤、涤荡,然后酣畅淋漓地呼出——呼出一首流动的诗,一支看得见的曲。这水之诗没有固定的词句,它的章节随旋律起伏,它的意象随光影变幻。它在坚硬的水泥森林中央,开辟出一片柔软的、会呼吸的绿洲。
夜深了,音乐渐渐舒缓,水柱也低了,柔了,最终温柔地伏回池中,只留下圈圈涟漪,映着依旧璀璨的灯光,慢慢地、慢慢地归于平静。广场上的人群带着一身凉意与水汽,心满意足地散去。城市重归寂静,但那首水之诗的韵律,仿佛还在夏夜的空气里,微微地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