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叶儿筛着碎金似的日影，斑斑驳驳，落在长着青苔的砖缝里。巷子窄窄的，曲曲的，像谁遗落在这旧城腰身上的一根灰扑扑的带子。墙是老墙，灰皮剥落了，露出里头暗红的砖，砖缝里挣扎出几茎瘦草，在风里颤颤地摇。骆驼队走过时，那悠长迟缓的*，便顺着这巷子，一滴一滴渗进来，渗进空气里，渗进人的耳朵里，也渗进那迷迷糊糊、似醒非醒的午梦里去。
这巷子认得许多人。它记得那个叫秀贞的疯子，怎样倚在门框上，用她那痴痴的、亮得惊人的眼睛，望着巷口，仿佛要把青石板望穿，望出一个归人来。她的蓝布褂子，洗得发白了，在风里飘着，像一片无依的魂。她嘴里念叨的那些疯话，巷子都听见了，那是一个碎了又拼、拼了又碎的故事，混在风中，成了呜咽。巷子也容得下那个厚嘴唇的年轻人，他坐在门槛上，望着天，眼里有说不出的愁苦。他说为了供弟弟漂洋过海去读书，可他自己的“书”呢？怕是被生活的尘土，深深地埋在这巷子的地底下了。还有宋妈，她的黄板牙，她的唠叨，她那一双粗糙的、总也闲不住的手。她讲她的小栓子，讲她的小丫头子，讲着讲着，眼圈就红了。她的乡愁，是浸在泪水里的，咸咸的，沉甸甸的，压在这巷子的石板路上。
空气里总有一股子味道，说不清，道不明。是陈年的木头受了潮的霉味儿，是炉子上药罐子噗噗冒出的苦味儿，是夏天雨后泥土的腥味儿，是冬天炭火盆里烤白薯的焦香。这些味道搅和在一起，便是“旧”的味道，是光阴慢慢发酵后的、微酸的气息。你吸一口进去，肺腑里便也染上这旧，心也跟着沉静下来，恍恍惚惚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声音也是旧的。卖豆腐脑的梆子声，“梆，梆，梆”，清亮而寂寞，一声声敲在空落落的午后。换旧货的拨浪鼓，“拨楞，拨楞”，懒洋洋的，引不来几个主顾。最叫人出神的，还是那卖“唱话匣子”的。他扛着留声机，大喇叭像一朵盛开的金属花儿。咿咿呀呀的京戏便从那花儿里流出来，《四郎探母》或是《苏三起解》，声音有些沙，有些颤，带着划痕的质感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月亮，朦胧胧胧的，却直往人心窝子里钻。听着听着，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戏里的人，尝着那千百年前的悲欢。
在这旧城南巷里，梦也是旧的，像是压在箱底多年的绸缎，颜色黯了，质地却还是滑的、凉的。那些人事，远了，淡了，影子似的。秀贞后来怎样了？没人说得清。那个年轻人被抓走后，他的弟弟可曾知道？宋妈回了她的山坳坳，她的孩子们可还认得她？这些都没有答案。他们来了，又走了，像巷口匆匆掠过的影子，只有这巷子，还沉默地待在这里，守着这些破碎的、依稀的梦。
“爸爸的花儿落了，我也不再是小孩子。”当最后一点牵连也断去，当必须独自走进那更大的、也更陌生的风雨里时，回过头，那旧城南巷便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故梦。它缩成心底一个温暖的、潮湿的角落，带着槐花的甜、药草的苦、雨后的腥，和那永不消散的、叮叮当当的驼*。你知道，你是再也回不去了。可那巷子，却会在每一个相似的黄昏，每一阵熟悉的风里，依稀地、依稀地浮现出来，提醒着你，你从那里来，你最初的悲喜，都曾安放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