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是块干净的画布,日子是颜料,我拿着叫“闲心”的笔,东一笔西一笔地涂抹。画出来的不是什么大作,倒像个打翻了又拾掇好的调色盘,那些看似平淡的时光,竟都泛起了温柔的光。
假期头几天,颜色是蓬松的米白,掺着被窝的暖黄。终于不用被闹钟撕扯着起床,阳光爬过窗台,慢悠悠地铺满半张书桌。我赖在床上,听妈妈在厨房里弄出叮叮当当的响,是锅铲碰着铁锅,是瓷碗轻轻放下。那声音一点也不吵,像远处传来的、安稳的钟摆。我就在这声音里,半梦半醒,觉得时间成了有形的、软乎乎的一团,可以抱在怀里。这慵懒的白,是假期慷慨赠予的第一抹高光,把“匆忙”二字漂得淡淡的。
调色盘一转,颜色变成了旧书的焦糖黄。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蒙尘的散文,封皮都脆了。坐在同样的阳光里,字句都像被晒得蓬松。读到一个地方,作者写他故乡冬天檐下的冰凌,“一根根,像是时光凝住的透亮的胡须”。我忽然就走神了,想起外婆家老屋的屋檐。放下书,跑到窗边呵一口气,在玻璃上画一根歪扭的冰凌。这安静的黄,让一个遥远的句子,和一个眼前的孩子,忽然有了共鸣。
最深的一笔颜色,是炉火映出的橘红。除夕守岁,一大家人挤在客厅。电视里晚会热闹着,但更像是个背景音。大人们聊着闲篇,瓜子壳在桌上堆成小山。我和弟弟妹妹挤在电暖器旁边,分享一副耳机,听同一首歌,脚趾头在暖烘烘的风里不自觉地动。妈妈端来刚炸的春卷,热气腾腾,咬下去,酥脆的响声中,满口都是滚烫的鲜香。这一刻,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,就是俗气的、热闹的、扑鼻的烟火气。这团饱和的橘红,是调色盘上最暖的底色,把“团圆”两个字,烘得实实在在,可以触摸。
假期将尽,颜色又淡下来,成了清冷的月白。返校前一晚,收拾行李,心里忽然空落落的。我推开窗,寒气涌进来,人却清醒了。看见对面楼还有几扇窗亮着,小小的,黄黄的,像寒夜里坚持点着的几盏小橘灯。心里那点怅惘,忽然就被熨平了。原来这些平凡日子点起的高光,并不是为了拒绝消散,而是给寻常的生活镀一层柔和的、耐存的暖意。它们会收进记忆里,像调色盘上干涸却不褪色的颜料,等往后的日子需要一点温存时,随时可以蘸取,润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