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青灰的，像一块用旧了的毛玻璃，蒙蒙地压在头顶。我蹲在河边，看水。水是浑黄的，粘稠地、沉默地向前淌着。这不是村东头那条会唱歌的小溪，这是我第一次认出的——时间的样子。河滩上满是卵石，每一颗都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，光滑得像煮熟了的蛋黄，温吞地反射着黯淡的天光。我拾起一颗，攥在手心，凉的，硬邦邦的，我想象不出它曾经有角有刺的模样。祖父走过来，蹲在我旁边，也捡起一颗，掂了掂：“看，都是工夫。”
家里的老座钟，是时间另一种步子。“咔——哒”，一声是一秒，沉甸甸的，往下掉，掉进看不见底的深潭里。我总在“咔哒”声里写作业，一笔一画，像是在和那声音赛跑。有时候跑赢了，钟摆像是慢了些；有时候跑输了，心里就慌慌的，仿佛那声音追到了脚后跟。钟面的玻璃罩子有点模糊，透过它看数字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河水。两根指针，一短一长，像两条不知疲倦的摆渡的桨，绕着同一个圆心，划着一圈又一圈永远到不了岸的弧。我问父亲，时间走到哪里去了？父亲正给钟上发条，钥匙拧紧时发出紧绷的“吱呀”声。他指了指钟摆：“不都在这里头么？走了一圈，又来一圈。”我听着那永恒的“咔哒”声，觉得时间大概是个圆，我还在圆心懵懂着。
后来，我背起行囊，离开了那座钟和那条河。我坐上了火车，真正的、飞驰的火车。车窗外的风景疯了似的向后倒去，山、田、电线杆，连成一片模糊的、流动的色带。那一刻，我感到自己是在时间里逆流而上，或者说，是被一股更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向前冲。我忽然想念起老家那条河，它那样慢，慢得让你以为它是静止的，慢得让你能看清每一道波纹的消散与重生。车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，青年人的轮廓，却仿佛已经沾满了风尘。时间在这里不再是“咔哒”声，而是“轰隆”声，是汽笛撕裂空气的尖啸，不容你细想，不容你停留。
许多年后，我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故乡。老屋还在，只是更旧了，像一件洗得发白、缩了水的褂子，皱皱地披在山坡上。那座钟早已停摆，指针停在某个早已过去的时刻，像一个凝固的休止符。我牵着孩子的手走到河边。河水似乎更浅，更缓了，几乎听不见流动的声音。孩子兴奋地捡起一块带点棱角的石头给我看。我忽然眼眶一热。原来，时间从未停下，它只是把行走的痕迹，镌刻在了石头圆润的弧度里，在钟表停滞的针脚上，在我悄然爬上眼角的细纹中，然后，继续用它那既浑浊又清澈的 body，从容不迫地，流过我的掌心，奔向另一个捡石头的童年。
河风依旧缓缓地吹着，不冷，也不热。我站在这里，仿佛同时站在了过去的此岸和未来的彼岸，而时间，是脚下这条永不止息的长河。我终究是河里的一叶舟，漂着，行着，感受着每一道波纹的 push，便是全部的意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