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是旧的,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。绛红色的幕布边角磨得发白,垂在那里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见过太多悲欢离合。我站在侧幕的阴影里,手指冰凉,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着耳膜。台下黑压压的一片,偶尔有茶杯轻碰的脆响,或是几声压低的咳嗽。这就是我的舞台,方寸之地,我却要用它,筑一场做了十三年的梦。
我演的是《黛玉葬花》。没有华丽的布景,只一桌一椅,一柄竹编的花锄。灯光暖暖地罩下来,我提着裙角缓缓走到台中,脚步落下的那一刻,世界忽然就安静了。台下所有的眼睛,所有的声响,都像潮水般退去。我不是我了,我是那个扛着花锄、走在暮春花园里的林黛玉。风是假的,花是假的,可那份“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”的愁绪,却真的从我心底一丝一缕地溢出来,漫过喉头,凝在眉梢。
我唱,我念,我做。手指虚虚一拈,仿佛真有一瓣残花在指尖颤抖;转身一个回眸,望见的是想象中的落红成阵。这方寸舞台,此刻就是我的大观园。我走过的每一步,都踩着黛玉的孤寂;我叹出的每一口气,都化作她的哀愁。我不再觉得台下有人,我只觉得,自己正替一个遥远的灵魂,在这片小小的光亮里,重新活过一遍。
最后一个动作定格,灯光暗下。掌声像迟来的雷,轰然响起。我又变回了自己,站在台中央,汗水浸湿了戏服。谢幕时,我深深鞠躬,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、布满划痕的舞台地板。那些陈旧的痕迹,忽然变得无比亲切——那是无数个像我一样的筑梦者,留下的浅浅印记。我们来了,又走了,把生命里最炽热的一段光,留在了这里。
幕布终于合拢。我回到侧幕,看着下一场的演员紧张地整理着头饰。舞台的灯光熄了又亮,照亮另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。这方寸之地,从来不会真正空寂。它像一个永恒的渡口,一程送走一个梦,一程又迎来一个新的。而我的梦,已经种在了这里。它或许渺小如尘,却曾在那束光下,无比真切地盛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