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茶馆，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白。每个黄昏，爷爷总会拎着搪瓷缸子走进去，坐在靠窗的旧藤椅里。我小时候总觉得奇怪——那茶又苦又涩，有什么好喝的？
直到那年秋天，爷爷病了。茶馆的陈老板竟提着红泥小炭炉上门，在病房小阳台支开阵势。紫砂壶嘴吐出袅袅白气，他边烫杯子边说：“老哥，你这嘴早被我养刁了，医院的白开水哪能入口？”爷爷靠在躺椅上，笑容像被泉水泡开的茶叶，慢慢舒展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爷爷去茶馆喝的从来不是茶。
陈老板蹲在炉边摇蒲扇，火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。“三十年前啊，你爷爷也是这样蹲着扇风。”他忽然转头对我说，“那会儿我媳妇重病，他天天来帮我守茶馆，让我能早早关门去医院。”壶盖轻轻跳动，陈老板的声音和着咕嘟水声：“后来人还是走了，倒是你爷爷，从此雷打不动来喝茶——他知道我怕空。”
茶汤斟入杯中，金红透亮。爷爷接过抿了一口，眯起眼睛：“还是那个味儿。”陈老板笑骂：“能变吗？给你换了三次茶叶，次次都被你喝出来。”两人就着夕阳喝茶，都不怎么说话，偶尔提起“那棵砍掉的老槐树”“修路前的水井”，像在对暗号。那些词句落在茶杯里，泡出比茶更浓的滋味。
后来爷爷走了。送葬队伍经过茶馆时，陈老板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两杯茶。他对着灵车举了举杯，将其中一杯缓缓洒在地上。热气在青石板上蒸腾开来，很快被秋风吹散，像一声轻得听不见的叹息。
今年清明我去看爷爷，发现碑前总有一小撮新茶叶。顺着石阶往下走，遇见陈老板提着竹篮上山。他看见我，指了指篮里的茶罐：“陪你爷爷喝一盅。”我们在碑前坐下，他用开水烫了三个杯子。烫到第三杯时，手顿了顿，随即又自然地将那杯放在自己面前。
“他现在喝不了了，我替他喝。”陈老板吹开浮叶，“其实啊，真情这东西就像茶——不在惊天动地，在天天能喝。烫了嘴知道吹凉，凉了知道续水。日子久了，白开水也能喝出回甘。”
山风穿过松林，带来远处采茶人的歌声。我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，想起爷爷常说的话：“茶要趁热喝。”以前不懂，现在终于明白——那些藏于时光深处的暖意，从来都是这样：不必滚烫灼人，只要恒久地温热着，就能让最平凡的日子，生出抵御岁月寒凉的温度。
就像此刻杯中茶，看着清淡，入口才知道，所有的深情都沉淀在第二泡、第三泡里。而有些人，即使永远缺席了，他的那杯茶，依然有人记得要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