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爆竹声渐密,厨房里炖肉的香气漫到客厅。母亲正把最后一个福字贴正,父亲盯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,念叨着:“明儿晴,好兆头。”我刷着手机里潮水般的祝福,忽然觉得,这铺天盖地的“新年快乐”,其实都汇向同一盏灯——那盏叫“团圆”的灯。
年夜饭桌是今夜的中心。清蒸鲈鱼身上划着刀花,淋着油亮的酱油;红烧猪蹄炖得颤巍巍,寓意来年“抓钱”;翠绿的青菜围着圆盘摆了一圈,父亲说这叫“圆满”。奶奶慢悠悠夹起一块年糕:“高一年,高一年。”她牙齿不大好了,话说得含糊,笑意却清清楚楚。这种时候,语言是多余的,咀嚼声、碰杯声、偶尔爆出的笑声,就是最踏实的交响。所谓年味,不就是油烟味、饭菜香,和身边人衣袖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,混在一起的味道么?
春晚成了背景音。大家真正在看的,是彼此。表哥在家族群里发红包,三姑抢到一分钱,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。小侄女穿着红棉袄,学着电视里的舞蹈转圈,转晕了扑进她妈妈怀里。这些细碎的、流动的瞬间,比任何节目都精彩。团圆从来不是正襟危坐的仪式,它就是这样散漫的、温热的在场。你在,我在,我们看着同一个方向,哪怕各自刷着手机,一抬头,目光撞上了,笑一笑,心里就满了。
零点将至,父亲起身去阳台准备鞭炮。城市里禁燃,他手里拿的是一串电子鞭炮,开关一按,噼啪作响,红光闪烁。母亲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,热气糊住了她的眼镜。窗外,远近的楼宇灯火通明,每一扇亮着的窗子后面,大概都有相似的餐桌、相似的笑脸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除夕的“除”,不仅是驱赶旧岁,更是把所有奔波、委屈、遗憾都暂时卸下;而“夕”过后的晨光里,装进我们行囊的,正是这灯火可亲的暖意,支撑我们走进又一个春秋。
甲辰龙年的大门,就在这千家万户同步响起的祝福声中,缓缓开启了。它开向未知,也开向希望。而无论走多远,今夜这桌饭菜的温度,这些毫饰的笑脸,都将是我们心中最稳的那块压舱石。新岁已至,愿这人间烟火,长明不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