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那个下午，是带着些许漫无目的出门的。家后面那座不高不矮的山，像一位沉默的旧邻，日日相见，便也觉得寻常。入口处是几级磨得光滑的石阶，两旁是些叫不出名的杂树，深绿浅绿地团簇着，看惯了，只觉是一堵厚墩墩的绿墙。心里是静的，脚步也是懒的，想着走几步便回头。
可脚步这东西，一旦迈开，便有它自己的主张。沿着那条被落叶覆盖了一半的土路向上，起初的“绿墙”渐渐有了分别。这一丛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，带着点倔强的锋芒；那一棵却生着卵圆形的叶片，温润地承接着从叶隙漏下的、碎金似的光斑。风来了，不再是混沌的一片响，而是高处的梢头先起一阵簌簌的、清亮的喧哗，那声音像水波一样，一层层漾下来，到了我身边矮些的灌木，便成了沙沙的、细腻的低语。原来，这沉默的“墙”，本就是由无数各异的生命与声响织就的。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，那点无聊的倦意，被这份初识的“分别心”悄悄挤走了。
再往上，路拐了一个弯，一片小小的坡地忽然在眼前摊开。视野像被谁轻轻擦亮了一层。刚才还贴身环绕的密林，此刻退到了身后，成了沉静的背景。眼前豁然开朗的，是坡上那一片浅浅的、茸茸的草地。草色已不是鲜嫩的翠，而是染了些秋意的、哑光的黄绿，像一块巨大的、质地柔软的旧绒布。几株野菊散落在其间，不是热烈的金黄，而是那种淡淡的、有点羞涩的鹅黄，星星点点，却一下子点亮了整个山坡。我站住了，回头看，来路已隐在苍郁之中；往前望，山巅的轮廓在更澄澈的天光下显得清晰了些。这一步的移动，竟像推开了一扇无形的窗，换了一幅疏朗明净的画。风从坡那头无遮无拦地吹过来，带着干爽的草香和微凉的秋意，扑在脸上，精神便为之一振。
快到山顶时，路已极窄，需用手稍稍拨开旁逸的枝条才能前行。正觉有些气喘，脚下却忽地一空——竟已站在了最高处那块*的岩石上。所有缠绕的、遮蔽的，在这一步之间，全然褪去。巨大的、毫无保留的天空“哗”地一下倾倒下来。远山是淡青色的，一痕一痕，重重叠叠，直化进天际的烟岚里。平日里显得庞大而具体的城市，此刻安卧在山脚，成了精巧的、静默的模型，楼宇的棱角被距离温柔地模糊了，只剩下些错落的、闪着光的点点。来时所经的密林、草坡，都匍匐成了脚下深浅不一的绿色褶皱。我方才所经历的那些“新景”，此刻竟都成了这壮阔画卷里，一段必要而美妙的铺垫。这一步的登临，换来的不是一树一花的更替，而是整片天地的全新格局。风在这里是浩荡的，带着自由的呼啸，把衣衫吹得猎猎作响，也仿佛把胸中所有的淤塞与尘虑，都涤荡一空。
我没有立刻下山。坐在岩石上，看日头西斜，给远山的轮廓镀上暖金。来时路上那些被我忽略的鸟鸣，此刻听来格外清脆。忽然明白，风景的“新”，从来不在固定的某处等候。它就藏在每一段寻常路径的转折之后，埋伏在每一次看似平常的步履轻移之间。是我们向前的脚步，像一把钥匙，一格格旋开了自然这扇万花筒般的门，让熟悉的化为新奇，让遮蔽的得以显现。山仍是那座山，路仍是那条路，但“我”的位置在变，心的窗扉也随之次第打开。风景之新，新在步履未停，新在目光常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