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老墙要拆了。消息传来时,我正对着那面爬满枯藤的灰墙发呆。它终于要走了,连同那些我自以为早已遗忘的声响。
父亲找来一把大锤。第一下,沉闷的“咚”声震得我心头一颤。墙皮簌簌落下,露出里面斑驳的旧砖。第二下,裂缝像蛛网般蔓延。就在那一瞬,我仿佛听见一声极轻、极脆的“啪”,像一颗石子落入深井,又像童年某颗玻璃弹珠从高处跌落。紧接着,无数声音从裂缝里涌了出来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骨头记起的。
我听见夏夜竹床“吱呀”摇晃,外婆的蒲扇一下又一下,扇出断续的风和断续的鼾声。我听见灶膛里柴火“噼啪”爆响,映着母亲年轻而专注的侧脸。我听见雨点密集地“啪啪”敲打瓦片,父亲在漏雨处摆满盆盆罐罐,嘀嗒声此起彼伏,竟成了一曲慌乱的交响。还有,那声被我捂在被子里的、小小的呜咽,因为弄丢了新买的蝴蝶。
锤子没有停。更多的“啪啪”声炸开,像一串被岁月捻得太久、忽然绷断的念珠。我看见墙芯里藏着的东西:半截粉笔画的小人,刻了一半身高的划痕,一块印着变形金刚的、褪色的糖纸。它们原来都没丢,只是被这堵忠实的墙,一年一层地,用灰尘和沉默封存了起来。
墙倒塌的最后一刻,扬起的尘埃在阳光里纷纷扬扬,像一场倒流的金色时光雨。轰然巨响后,世界忽然安静得陌生。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我从未见过的、更远处的田野铺展开来。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,把那些刚刚获释的声音,轻轻带往更辽阔的地方。
我站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那堵墙其实没有消失,它只是从外面,搬进了我心里。从此,每一下心跳,都成了岁月在我体内,轻轻敲出的、小小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