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还未退尽,校园里的那棵广玉兰便悄然绽放了。起初是枝头冒出些毛茸茸的灰绿色苞蕾,像紧握着的小拳头,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,怯生生的。没过几日,那拳头松开了些,尖端透出一点瓷白,仿佛夜里悄悄积攒了月光,白天便要满溢出来。
真正看到花开,是在一个清晨。一夜细雨润过,空气清冽。我抬头时,心被轻轻撞了一下——满树的花,竟在一夜间全开了!那么一大片一大片的洁白,毫无遮掩、毫无保留地敞在深褐色的枝干与天空之间。那不是羞涩的、一瓣一瓣试探着展开的,而是整朵花像一个白玉雕成的碗盏,所有的花瓣都自信地、舒展地向后微仰着,托出中间那簇嫩黄得惹人怜爱的花蕊。花瓣厚实,润泽,摸上去有玉的质感,仿佛能敲出清响。没有绿叶的陪衬,这满枝的洁白便显得愈发纯粹、决绝,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热烈。它们开得那样满,那样密,几乎要把整棵树都点燃成一朵巨大而安静的白色火焰。风过时,沉甸甸的花枝轻轻晃动,不闻其香,却仿佛有一片清冽的、带着寒意的气息,凉丝丝地沁到心里来。
最动人的是那落花。别的花凋零时,总是花瓣一片片憔悴、卷曲,零落成泥,带着几分凄然。玉兰却不。即便到了该离枝的时候,整朵花也还是丰润的、完整的。它像一个告别时也依旧挺直了脊背、保持着尊严的君子,“啪”的一声,从枝头跃下,落在地上,仍是完好的一朵。拾起来看,花瓣虽失了枝头的鲜活,那厚重的洁白却未减分毫,只是静静地躺在泥土或青草上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鸽子。这般的离去,竟比盛放时更让人心头一震,那不是衰败,而是一种完整的、庄重的仪式。
我就这么站着看了许久。忽然觉得,这玉兰像极了某种人。他们或许沉默,不喧哗,在漫长的时光里积蓄力量。当时机来临,便毫无保留地、倾其所有地绽放,将生命最华美的篇章,以一种磅礴而安静的姿态书写给天空看。而即便到了终章,他们也从容自持,保持着生命的完整与体面。这满枝的洁白,开的哪里是花,分明是一树凛然不可犯的风骨,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宣言。
*响起,我该室了。转身时,我又望了它一眼。那满树的白玉盏,依旧静静地盛着清光,在早春微寒的风里,一言不发,却仿佛已说尽了千言万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