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还是那条河，船也还是那条船。只是撑船的人，从父亲变成了我。他们都叫我“摆渡老人”，其实我不过是在重复父亲做过的事，把河这边的人送到那边去，再把那边的人接回这边。日子像河水一样，看着不紧不慢，可回头一望，几十年就这么流走了。
这条河不宽，可没船真过不去。早些年，河上没桥，我这条船就是两岸唯一的牵连。上学娃子的书包，赶集老乡的扁担，新媳妇羞红的脸，还有外出打工者沉甸甸的行李，都在这条小小的木船上摇摇晃晃。那时候桨声密，人语也密。我认得许多人，知道东村老李家的儿子考上了学，西村张家的闺女嫁到了对岸。我的船，载着他们的生计，也载着他们的悲喜。
后来，上游修起了大桥，汽车喇叭一响，比我的桨快多了。坐船的人一下子少了，常常大半天，只有河水陪着我和这条老船。儿子在城里安了家，几次三番要接我走。我总说，再等等，万一还有人要过河呢。其实我知道，不是人需要我的船，是我离不开这条河了。我守着它，就像守着父亲佝偻的背影，守着那些在桨声里消散的烟火气。
现在坐船的，多是些怀旧的人，或者贪看风景的游客。他们拿着手机拍我的船，拍粼粼的水波，称这是“时光的渡口”。他们问我摆渡多少年了，我笑笑，记不清喽。他们不会懂，我摆渡的不是人，是过去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。每一个上船的人，都带着自己的故事，而我的故事，就是这一条河，一条船，和无数个相似的黄昏。
那天傍晚，最后一位客人下船后，我独自坐在船头。夕阳把河水染成暖金色，对岸的炊烟袅袅升起。我忽然觉得，父亲好像就坐在我身边，抽着他那杆老烟袋，沉默地望着水面。我这一辈子，仿佛就为了守着这个渡口，回望那些被我渡过去的人，和永远留在这一岸的青春。河水平静地流着，它什么都知道，却什么也不说。我只是一个晚渡人，在时光的河畔，等着下一个或许会来，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渡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