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剧院里唯一的光束打在残破棋盘上。黑白棋子散落成星座，每颗都映着台下空荡荡的座椅。钢琴师苍白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，像等待指令的士兵。这不是寻常音乐会——琴键每一次落下，棋盘上就有一枚棋子消失或重生，空气随之震颤。
观众席唯一的活物是蜷在第十排的老猫。它绿眼睛随着音符明灭，偶尔甩尾拍打座椅，发出沉闷节拍。钢琴师瞥它一眼，突然把贝多芬《悲怆》第二乐章弹成爵士变调。棋盘中央的白皇后应声崩解成珍珠粉末，黑马却从粉末中站起身，开始沿“日”字格跳踢踏舞。
第二乐章是雨声。琴键模拟雨滴敲打天窗时，棋盘格线渗出青苔。苔藓沿着棋路蔓延，吞掉三枚卒子又吐出带露珠的蘑菇。老猫蹿上舞台舔食蘑菇，它的影子在幕布膨胀成豹子形状。钢琴师用左手继续弹肖邦练习曲，右手从外套掏出银茶匙，舀起一捧月光似的粉末洒向观众席。粉末落在座椅上开出铃兰，花蕊里传出三十年前这剧院上演《李尔王》时的台词回声。
突变发生在发展部。当钢琴师把巴赫赋格与电子游戏音效嫁接时，棋盘突然竖起成垂直镜面。镜中映出的不是舞台，而是观众席座无虚席的盛况——那些透明幽灵举着1942年的演出节目单，正为镜中倒影的演出鼓掌。黑马骑士穿越镜面，从幽灵手中衔来支枯萎玫瑰放在琴凳上。玫瑰触到木质瞬间复活，藤蔓缠绕琴腿向上生长，在谱架顶端结出颗发光的石榴。
钢琴师吞下所有石榴籽。他的双手开始同时弹奏两架看不见的钢琴：一架传出拉赫玛尼诺夫*如雷暴轰鸣，一架飘出童谣《两只老虎》的八音盒音色。棋盘在这声音分裂中开始三维折叠，棋子们沿着新生的折纸山脉迁徙。白国王带领残余部队走向棋盘边缘的深渊，却在悬崖边集体化作鸽群飞向顶灯。鸽羽落下变成降记号贴满琴键。
老猫终于跃上钢琴。它的肉垫踩出一串属七*，所有散落的规则突然重组。棋子不再是棋子而是胚胎，在黑白格*里重新孕育。琴箱深处传来婴儿啼哭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嘶嘶声。当钢琴师弹完最后一个需要四手联弹的减减七*时，他背上长出了另一双手臂。新生的手更年轻，指甲盖泛着珍珠母光泽，自动接替了主旋律的演奏。
幕落时没有掌声。棋盘成了琥珀化石封存着刚才的战争，钢琴盖上积了层星尘。老猫蹲在化石边舔爪子，它每舔一下就有颗棋子变成磷火飘散。钢琴师用四只手收拾乐谱，乐谱空白处浮现出明天将诞生的新规则：当升C小调遇见围棋打劫，当骑士巡游路径接通十二平均律，当观众席的铃兰再次摇响——游戏将进入第七百二十变奏，而所有参与者都是刚被上一轮音乐分娩的新生儿。
剧院锁门前，清洁工发现钢琴边生长着从未见过的植物：叶片是四分音符形状，果实像骰子，根系在木地板下沿着音波传播的轨迹蔓延到三条街外的爵士酒吧。那里吧台上一枚遗落的国际象棋兵，正随着远方的次声波微微震颤，准备在下一个休止符里进化成主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