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外婆家后院的那堵老墙。墙是土坯垒的,不知经过了多少年风雨,墙面斑驳得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旧地图,深深浅浅的沟壑里,爬满了暗绿的苔藓。墙头有几茎枯草,在风里颤巍巍地摇着,底下靠墙根的地方,却常年湿漉漉的,泛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、微腥的气息。
这堵墙,实在算不得美,甚至有些破败碍眼。它沉默地立在那里,隔开后院与邻家的菜园,也仿佛隔开了喧闹与宁静。大人们嫌它占地方,几次商量着要推倒,砌上光洁漂亮的红砖。只有外婆总是摇头,说:“推它做什么,它又没碍着谁。你看,墙脚那株金银花,离了它可活不成。”
外婆这么一说,我才真正留意到那株金银花。它从墙根最潮湿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,细瘦的藤蔓紧紧贴着粗糙的墙皮,像一只倔强的手,用尽力气抠进墙壁的缝隙里,一寸一寸,艰难地向上攀爬。它的叶子并不繁茂,有些还带着被虫啃噬的痕迹,但在清晨的阳光下,那些带着绒毛的叶片边缘,会透出一点脆生生的嫩黄。到了初夏,它便开出花来。花是极素淡的,初开时银白,渐渐转为金黄,一簇一簇,藏在绿叶和墙影之间,并不招摇。香气也是幽幽的,一阵风过,才肯送过一丝清甜的凉意,你得静下心来,才能捕捉到那缕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芬芳。
我常常蹲在墙根下,看蚂蚁在墙缝里忙碌地进出,看蜗牛在苔藓上留下银亮的涎线。阳光透过墙头草叶的缝隙,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,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特别慢。这堵墙和这株花,它们相依为命,自成一方天地。墙给了藤蔓攀附的依靠和阴湿的滋养,藤蔓用生命的绿意和花朵,回报以墙的荒凉一片温柔的生机。它们都不完美,墙是残破的,花是细弱的,可它们组合在一起,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与安宁。
后来,外婆家终究还是翻新了院子。那堵老墙被推倒了,连同那株金银花一起,埋进了新地基下。新砌的围墙贴着雪白的瓷砖,在太阳下亮得晃眼,整齐划一,干净利落。大家都说好看,现代化了。我也觉得新墙漂亮,可心里总像缺了一角,空落落的。我再也没有闻到过那样需要静心才能捕捉的、清甜幽微的花香;再也看不到阳光在斑驳墙面上画出的、那些会跳舞的光斑。
直到很久以后的一个黄昏,我走在陌生的城市街道,忽然在街角看到一堵即将拆除的旧墙。墙面上涂鸦剥落,裂缝里也钻出了几棵不知名的野草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哀伤的金边。就在那一瞬间,外婆家后院的光景,猛地撞回我的心里。我忽然明白了,那道风景,从来就与“美”的通用标准无关。它的倾城,不在形,而在神;不在众人的喝彩,而在独自的完满。那是一种在荒芜处扎根,在寂静里绽放的生命力,是一种相互依偎、彼此成就的古老契约。它倾覆的,是我心中关于“风景”的狭隘城邦,为我建起一座接纳残缺、体味孤独、懂得陪伴的,更为广阔的无形之城。那道墙,那株花,它们从未消失,只是以一种更固执的方式,在我记忆的底片上独自倾城,历久弥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