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们乡下老辈人闲聊时常说“狡兔三窟藏身计，各显神通把路寻”，这话听着像说兔子，细琢磨里头门道不少。兔子这东西机灵，野地里刨三个窝，东边危险躲西边，风吹草动它先溜。人说这是狡猾，我倒觉得是活命的智慧。窟窿多不是瞎打洞，每个洞都得挑隐蔽地儿，还得算好逃跑路线。兔子没老虎的力气、老鹰的翅膀，全凭这份谨慎才能在野地里一代代传下来。
这让我想起村里早些年的手艺人。张木匠做桌椅榫卯严丝合缝，李篾匠编筐手指翻飞像变戏法，王铁匠打镰刀淬火全凭眼里一刹那的火候。各人都有各人的“窟”，那是吃饭的本事。张木匠要是哪天撞见难接的异形料，他不硬扛，得换个思路琢磨；李篾匠遇上少见的藤条，也得试几种新编法。这不就是“各显神通把路寻”么？活计摆在那儿，条条大路通罗马，端看你会使哪般武艺。
现下城里人过日子也差不离。我侄子在大城市送快递，手机里同时挂着三个接单平台，哪家单多价好就跑哪家。他说这叫“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”，跟兔子打三个洞道理相通。他同事里有人专攻高层小区练就爬楼快功，有人熟稔老城区小巷练出绕路捷径，都是寻路的神通。不过他也叹气，说现在系统算法越来越精，有时刚躲开一个堵点，下一个路口又派来新单子，这“窟”得不停挖才行。
动物里会这招的不止兔子。河边的水獭晓得修多个洞口防涨水，田里的老鼠粮仓分七八处藏。可是神通使过了头也麻烦。邻村有养狐的，狐狸最会打连环洞，有回顺着破墙根直打进人家祖坟里，惹了好大一场纠纷。可见“窟”不是越多越好，得用在正道上。就像前些年有人搞歪门邪道，虚开账户套补贴，窟窿挖得深，最后全塌了把自己埋进去。
琢磨这歇后语，觉着它说的不是教人奸猾，倒是提醒咱得多备两手。种地的不能只守着旱田，得学点浇灌技术；开店的不光靠线下，也得会在手机上招揽客人。老话里“不要把所有的粮食都放在一个仓库”和这是一个道理。但神通不是投机取巧，兔子打洞是实打实一爪子一爪子刨的，咱干活也得下真功夫。就像村头老石匠刻碑，錾子斜一下正一下力道不同，字迹深浅气韵全在里头，这是几十年练出的真神通。
如今时代变得快，今天好用的法子明天未必灵光。“窟”得常修常新，“路”得越寻越宽。我常看见镇上年轻人白天在厂里干活，晚上对着手机学新技术，这就是在挖新窟窿。不过无论怎么挖，根子不能歪——兔子打洞是为活命，人找路子是为把日子过踏实。这大概就是老辈人传下这话的本意：既要灵巧应变，也得脚踏实地，方能在天地间寻条安稳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