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叫云盘岭，村叫梯子岩。李守田老师第一次到这儿时，刚满二十。五十里的山路，他走了整整一天。肩上的背篓里，除了行李，全是旧书。目的地是山顶那间石头房小学——只有一个漏雨的教室，和十三个眼神怯生生的孩子。
最初的几年，最难的不是清苦。是留不住学生。春耕秋收，家里缺劳力，孩子说走就走。李老师就背起那个旧背篓，白天教书，晚上家访。山路陡峭，他摔过跤，遇过蛇，最远一趟，来回四个钟头，只为说服一个父亲让女儿读完五年级。背篓里有时装着给学生的铅笔本子，有时装着从山下捎来的盐和药。“老师，这背篓怎么老是满的？”学生问。他笑：“山里的好东西多，装不完哩。”
他说的“好东西”，是孩子。三十年间，这间小学没消失，反而成了周围几个村寨的中心。石头房变成了明亮的校舍，学生最多时有过六十多个。李老师什么都教，语文数学，音乐体育。他用背篓从山下背回过一台旧风琴，背回过世界地图，背回过篮球和跳绳。傍晚，他带学生看星星，讲山外的世界。“看，那些星光，亮晶晶的，和你们的眼睛一样。它们离我们很远，但光能照到这里。读书，就是接住这些光。”
他的背篓，也送孩子出去。三十年来，从他这里读完小学，最终考上大学走出大山的孩子，有十七个。他们有的成了教师，有的成了医生。第一个大学生王春燕，现在在县城医院工作，她说：“李老师的背篓，装过我的童年。那里面装的不是东西，是路。一条让我们看见光，并且敢向着光走的路。”
李老师今年五十岁了，鬓角已白。他还在梯子岩小学。曾有调去中心校的机会，他婉拒了。“我走了，这里万一又只剩石头房子呢？”他现在的背篓，更多是下山开会、培训时，装些新书和新教具回来。背篓旧了，绳带补过好几次。
去年教师节，已经毕业的孩子们从四面八方给他寄礼物。他拆开，是一盏星空投影灯和一封信。信上写：“老师，您说背篓装不尽星光。可您自己，就是梯子岩最大最亮的那颗星。您守在这儿，光就永远照着这座山，照着我们回家的路。”
那天夜里，他在教室点亮那盏灯。旋转的星光，洒满斑驳的课桌，洒在那个静静的背篓上。窗外，是真实的、浩瀚的深山星空。他知道，自己这三十年的守望，不过是把这点点星光，装进一个个小小的背篓里，让他们背着，稳稳地，走出这条又长又陡的山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