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香气混着晚风钻进巷子时,我才猛然发觉,中秋又到了。阳台上那盒月饼,是母亲昨天从老家寄来的,铁盒边角有些磕碰,是我熟悉的样子。我还没拆,只看着天上那轮渐渐饱满的月亮,心里某个角落,像是被这清辉泡软了。
记忆里的中秋,总是吵吵嚷嚷的。老家的院子当中,必定要摆上那张厚重的八仙桌。祖母是总指挥,指挥着父亲和叔伯把桌子抬得平稳。母亲和婶娘们在厨房里忙活,锅碗瓢盆的声响,比电视里的晚会还热闹。桌上除了月饼,更有叠成小山的柚子、石榴,还有一盘毛豆——说是给月宫里玉兔的供品。孩子们的心思却全不在月亮上,我们举着用纱纸和竹篾糊成的简易灯笼,在巷子里疯跑,直到蜡烛燃尽或灯笼烧了个洞,才带着一身薄汗和笑闹声回家。那时的月亮,是热闹背景里一个明亮而温柔的句号,圆满得不需任何注脚。
后来,院子静了。祖母去了,我们这一辈像蒲公英的种子,被风吹到不同的城市。八仙桌还在老屋,却很少再被抬出来。手机里的祝福很及时,群发的红包也很热闹,可总觉得隔着一层冰凉的屏幕。有一年中秋加班,我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,望着城市上空被霓虹映得发白的月亮,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清冷。那月亮依旧圆,却圆得像一个精致的标签,贴在名为“节日”的包装盒上,与我隔着厚厚的玻璃。
今年,我早早推掉了琐事。打开母亲寄来的月饼铁盒,最上层是油纸包着的五仁月饼,下面竟还铺着一层晒干的桂花。母亲的微信紧随而来:“你总说城里桂花不香,这是家里老树今年开的,我晒了些,你闻闻看。”我拈起几朵干枯的桂花,凑近鼻尖,那股被封存的甜香,猛然冲开了记忆的闸门。我忽然懂了,母亲固执地每年寄这沉甸甸的铁盒,寄的哪里只是月饼?她是在试图把那个吵嚷的院子,把那份手作的温度,连同老家桂树的魂,一起打包,邮寄给在异乡渐渐变得抽象的我。
我掰开一个月饼,给妻子讲我小时候怎样专挑里面的冰糖和青红丝吃,讲祖母怎样眯着眼看月亮,说月亮上的影子是吴刚永远砍不倒的树。阳台没有老家的院子开阔,月亮却是一样的月亮。它的清辉平等地流泻在我的阳台,也流泻在千里之外老家的屋顶。这一刻,时空仿佛被月光压缩了。我口中月饼的味道,与记忆深处的味道缓缓重叠;电话那头父母的叮嘱,与多年前酒席间的喧哗隐隐和鸣。
月到中秋分外明,明的或许不仅是那一轮玉盘,更是被它照亮的、我们内心深处从不曾更改的坐标。世事变幻,人聚人散,就像月有阴晴圆缺。可总有一些东西,如同这每年如期而至的满月,如同母亲铁盒里恒久的滋味,它就在那里,不增不减。它让散落四方的心,在某一刻,能循着同一缕光,找到回家的路。情思从未褪色,它只是被岁月酿得更浓,更沉,只待这一个夜晚,被月光和桂香温柔地叩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