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雪来得格外迟,当第一片雪花终于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飘摇而下时,窗外的世界仿佛按下了一个静音键。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试探般地,落在枯枝上、窗台上,倏地就不见了,像一声极轻的叹息。渐渐地,它们密了起来,从容地,一片叠着一片,纷纷扬扬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、柔软的网,将聒噪的市声、飞扬的尘土,连同那些匆忙的形色,都温柔地覆盖了下去。
我索性关了嗡嗡作响的暖气,推开一线窗。一股清冽的、带着冰雪气味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,人不自觉地打个寒噤,脑子却像被雪水洗过一般,霎时清明了许多。雪真是静啊,静得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,听见时间像这雪花一样,一片片沉积又消融的微响。这无声的落雪,像极了记忆的筛子,把那些喧腾的、浮夸的都滤了下去,只留下最沉静、最素白的心事,缓缓浮现。
我想起童年时故乡的雪。那时的雪似乎总是很大,一夜之间就能没过脚踝。清晨推开门,满世界耀眼的白,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。我们一群孩子是不怕冷的,在雪地里疯跑,团起冰冷的雪球胡乱掷着,笑声能把屋檐下的冰棱都震落。最安静的乐趣,是跟着父亲在院子里扫雪。扫帚划过积雪,发出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、厚实而绵长的声音,身后便出现一条深褐色的小路,像大地的呼吸通道。父亲不说话,只是有节奏地挥动着扫帚,他的背影在茫茫白色里,显得格外坚实。那时的心事,大概就是藏在棉袄口袋里、被体温焐得半化的那颗玻璃弹珠,或是盼着雪再下大些、明天不用上学的那点小小雀跃。干净,透明,像雪本身。
后来,雪还是年年下的,看雪的心境却一年年不同了。求学时在异乡,看见雪,首先想到的是路上交通会不会瘫痪,赶去图书馆或教室的脚步骤然变得艰辛。雪成了背景,甚至是麻烦,再难有那份驻足欣赏的闲情。那些年的心事,开始变得杂沓,像雪地上被无数脚印践踏后的泥泞,关乎前途,关乎人际,关乎一个模糊而焦虑的未来。雪落无声,但心里却喧嚷得很。
眼前的这场雪,不紧不慢,似乎要下到地老天荒去。它不像童年那般充满野性的欢腾,也不像少年时夹杂着成长的烦忧。它只是下着,用一种恒久的、覆盖一切的耐心。我忽然觉得,这每一片雪花,或许都藏着一个未能说出口的故事,或是一缕来不及整理的情绪。它们从不可知的高处飘零而下,有的落在了显眼处,被人看见、惊叹;更多的,则无声地落在角落、沟渠,甚至来不及触碰地面,便已消逝。这多像我们生命里那些涌动过的心事啊——热烈的憧憬,隐秘的伤痛,无言的思念,淡淡的遗憾……大多不曾喧哗,只是在某个相似的、安静的落雪时分,被悄然勾起,又在心炉里默默温习,或封存。
雪渐渐小了,天空透出些朦胧的亮色。远处的屋顶、近处的枯草,都覆上了一层匀净的银白,世界显得简单而安宁。我知道,这洁白之下,泥土里藏着去岁的草根,道路上留着往日的辙痕,一切并未消失,只是被这温柔的雪,暂时地、妥善地收藏了起来。要等到来年春天,阳光和风才会将它们的故事重新翻出,交付给新生的绿意。
窗台积了薄薄的一层雪,我伸出手指,在上面无意识地划写,冰凉的触感直达指尖。写的是什么,并不重要,反正很快,字迹会模糊,雪也会融化。但那一刻的心绪,是真切地安放了。雪落无声,它不曾解答什么,却仿佛包容了一切。这一季的心事,就让它随这场雪,静静地落,静静地藏吧。藏在这无边的静谧里,藏在这时光的褶皱中,仿佛从未提起,也永远不会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