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窗，一股凉润的风立刻挤了进来，里面搅拌着一种新鲜的、若有似无的甜。那不再是冬天干硬的冷气，而是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悄悄融化，漾出的第一缕潮湿的水汽。我忽然意识到，春天不是“来”的，它是“醒”的。
最先醒来的，是眼睛。远处河岸的柳树，昨日望去还是一团焦褐的、蓬乱的线团，此刻竟浮着一层极淡的烟。你须得眯起眼，将目光放得柔和些，才能捕捉到那抹似真似幻的鹅黄绿意。它不是叶子，是树在漫长冬眠后，打出的第一个轻软的呵欠。地上的草色也变了，不再是枯败的土黄，而成了羞涩的、没干透的赭石色，这儿一块，那儿一块，像大地来不及藏好的心事。这时的绿，是胆怯的、试探的，藏在冬衣的褶皱里，需要你用耐心和欢喜去兑换。
接着醒来的，是耳朵。寂静不再是铁板一块。夜里，你仿佛能听见土壤深处传来细微的“毕剥”声，那是根须在伸展，是种子在翻身。白日的风穿过还显疏朗的枝桠，声音也柔和了，“呜呜”变成了“飒飒”，像是谁在远处翻动着薄而脆的纸页。最妙的是一两声早起的鸟鸣，短促、清亮，像一颗凉沁沁的露珠，从很高的地方滴落，敲在耳膜上，激起一圈小小的、透明的回响。整个世界，正从一场大梦中，窸窸窣窣地收拾着声响。
然后，是鼻子。空气的味道一天一个样。起初是冰雪消融后泥土翻上来的腥凉气，厚重而真实。接着，不知哪个午后，阳光晒暖了南墙的旧苔藓，一丝温吞吞的、类似晒过被褥的芬芳就飘了出来。再过些日子，湿润的泥土气里，便会掺进一缕缕青草被掐断时的凛冽清香，还有某种不知名灌木初绽嫩芽的、微涩的植物气息。这些味道被风信子般的三月风调配着，浓一阵，淡一阵，是大自然最含蓄的香薰。
春天最深的苏醒，是在心里。它像一封来自三月的信笺，没有字，却写满了讯息。那信纸是日渐柔亮的阳光，裁成一方方暖洋洋的方格；那墨迹是渐渐丰盈的绿意，一笔笔由浅入深；那标点是突然冒出的星星点点的野花，是惊蛰时分隐隐的雷声。它告诉你，僵硬可以重新柔软，枯竭可以再次丰盈，告别是为了崭新的相逢。你读着这封信，身体里有些沉睡的东西也跟着松动、融化，仿佛心田的冻土下，也有千万颗细小的种子，正胀满了憧憬，准备顶破那层硬壳。
我总在三月里走得慢些。我要看看第一朵勇敢的野花究竟开在哪道田埂，我要听听哪一泓春水最先唱出叮咚的歌。我收藏着春天这封缓慢书写的信，知道当绿意从胆怯的烟缕涨成澎湃的海潮时，信的落款处，便会盖上盛夏的邮戳。而现在，一切才刚开始，一切正在苏醒，这恰到好处的、充满期待的此刻，便是春天最动人的章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