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玻璃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。我坐在书桌前,摊开的练习册上字迹渐渐模糊成一片蓝黑色的雾气。这种湿漉漉的天气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,天空仿佛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绒布,轻轻一拧就能落下泪来。
我的心里也下着雨。
母亲早上出门前的叹息还黏在空气里。“这次月考,你数学要是再不及格……”后半句她没有说完,但比说出来更沉重,像一块浸了水的毯子裹住我的呼吸。书架上那张去年全家在海边的合影笑得那么灿烂,可如今父亲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了,他们说“只是暂时分开冷静一下”。我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又暗——是父亲发来的“周末带你去吃饭”,后面跟着一个生硬的微笑表情。我打了许多字又全部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课桌抽屉深处藏着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,里面写满了我无人可说的话。我想告诉谁,其实我很害怕数学课上老师突然点我的名字,害怕看见同桌卷子上鲜红的对勾,害怕母亲深夜在客厅压低声音讲电话时的哽咽。但这些话像雨季墙角悄悄滋生的青苔,只能留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。
走廊传来同学的嬉笑声,他们约着周末去新开的奶茶店。“你去吗?”有人探进头来问我。我摇摇头,扯出一个笑:“还要补习呢。”其实补课班在周六上午就结束了。我只是不想在人群里勉强说笑,不想被问“你爸妈怎么没一起来家长会”。有些心事一旦开口,就会像雨季漏水的屋檐,止不住地滴滴答答。
雨忽然下大了,敲在窗上噼啪作响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特别爱踩水坑,穿着雨靴故意往积水里跳,溅起的水花里映着母亲又好气又好笑的脸。父亲会把我举过头顶转圈,说我是他的小太阳,能把乌云都赶跑。那时觉得雨季是冒险的季节,每片水洼里都可能藏着宝藏。
现在的水洼里只映出模糊的、快要认不出的自己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父亲转账的提示,备注写着“买点喜欢的”。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,可它们买不来上周家长会时空着的那个座位,买不来餐桌上三个人完整的笑声。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雨势渐渐小了,变成温柔的沙沙声,像春天蚕食桑叶。我推开窗户,潮湿清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洗刷干净的味道。远处天空的灰云裂开一道缝隙,漏出些许模糊的光亮,不算晴朗,但不再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书架上那个海边相框里,三个人的笑容依然真实地灿烂过。我忽然想,雨季总会过去的,就像心事不可能永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。那些说不出口的烦恼,或许会像雨水渗入大地,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滋养着什么。等到某天阳光彻底撕开云层,也许会惊讶地发现,曾经淋湿的一切,已经悄悄长出了新的轮廓。
我重新拿起笔,在练习册空白的边缘轻轻画了一道小小的彩虹。先做完眼前这道题吧,一步,再一步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已经变成了背景音,不再淹没所有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