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心里,家乡就像冬天里外婆刚蒸好的那笼白面馒头,捧在手里暖乎乎的,吃进肚里甜丝丝的,那股子热乎气儿啊,能一直暖到心窝窝里去。
我的家乡藏在几座小山后面,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子。村口有一棵比爷爷年纪还大的老槐树,它是我回家的路标。春天,它开满香喷喷的槐花,我们这些小娃娃会用竹竿绑上钩子,去够那一串串的白花,拿回家让妈妈拌上玉米面蒸着吃,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夏天,它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,中午的太阳再毒,树底下也是凉丝丝的,大人们在那儿摇着蒲扇说笑话,我们就在树根下找蚂蚁搬家。
最让我觉得热乎的,是村边上那条小河。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和小鱼。夏天,我们光着脚丫在河里乱蹦,水花溅得老高,笑声也溅得老高。有一回我的凉鞋被水冲走了,隔壁的二胖哥追了老远才给我捞回来,他的裤腿全湿了,却咧着嘴笑得比我还开心。冬天的河水会结一层薄薄的冰,我们不敢下去,就趴在河沿上,哈着白气,看冰下面缓缓流动的绿水,仿佛它在和我们说着悄悄话。
村子里的土路,一下雨就变得泥泞,黄黄的泥巴能粘掉你的鞋子。可就是这泥土,春天会长出绿油油的麦苗,秋天会捧出金灿灿的稻谷。爷爷总爱背着手在地头走,他说这泥土是有温度的,我悄悄摸过,真的呢,太阳晒过的泥土,软软的,温温的,像在呼吸一样。
我家的小院总是闹哄哄的。屋檐下,燕子年年来筑巢,孵出的小燕子总是叽叽喳喳。院子角落,母鸡领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在刨土。灶台边,奶奶的大铁锅总是热气腾腾,不是炖着自家地里摘的豆角,就是焖着喷香的红薯饭。尤其是过年的那几天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笔直的白烟,空气里满是炸肉丸、蒸年糕的味道,那种热闹的、香喷喷的热乎气,能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赶跑。
这里的人更是热乎乎的。放学回家,村头到村尾,一路都是招呼声:“娃回来啦!”“去我家拿根刚摘的黄瓜!”张家的果子熟了会分给李家,李家的饺子包好了会端给王家。谁家有活儿忙不过来,不用招呼,左邻右舍的叔叔伯伯就扛着锄头来了。他们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,可拍在我肩膀上的时候,那份力量是实的,心是烫的。
我的家乡没有高楼大厦,也没有炫彩的霓虹灯。可它有老槐树的绿荫,有清亮亮的小河,有温热的泥土,有永远飘着饭香的炊烟,还有一群嗓门大大、心眼实实的人。这一切,都让它变成了一片热乎乎的故土。这片热乎,是太阳晒出来的,是灶火燃出来的,更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用他们朴朴实实的心,一天天捂出来的。无论我以后走到哪里,这片热乎气,都会像一件贴身的棉袄,暖暖地包裹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