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如我是一只小鸟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急着冲向云端,而是先低头,仔细瞅瞅自己新长的羽毛。是麻雀的褐灰,是喜鹊的黑白,还是翠鸟的宝蓝?这很重要,这决定了我在鸟群里的“鸟设”。我得先习惯这副新身体,扑腾几下,找找平衡,毕竟从两条腿到一对翅膀,这操作系统的升级有点突然。
我会选一个清晨出发,露水还没干,空气是清冽的。我不打算进行什么艰苦卓绝的迁徙,就先从熟悉的窗台起飞,绕着住了十几年的老楼转圈。我会看见顶楼张爷爷那盆永远半死不活的花,发现隔壁李阿姨晾被子总喜欢用那种大红大绿的被罩。俯瞰的视角让熟悉的一切变得像微缩模型,有点陌生,又有点好笑。原来每天走的街道从上面看是这么弯弯曲曲,像一条灰色的河。
接下来,我得去尝尝风的味道。不同的高度,风的脾气不一样。低空的风带着炊烟气、泥土味和汽车尾气的余温,是人间烟火味的搅拌器。往高处去,风就变得纯净而霸道,它推着你,拽着你,像个严厉的飞行教练。这时候,云就不是远在天边的棉花糖了,它们成了你可以穿过的湿漉漉的雾墙,凉丝丝的,羽毛瞬间就重了几分。如果碰上一群真正的飞鸟,我会有点慌,怕自己这“山寨货”被看出来。它们或许会对我这个飞行姿势笨拙、眼神里还残留着人类好奇的家伙侧目,也许根本懒得理我,保持着整齐的队形,奔向我知道或不知道的远方。它们的纪律性让我惭愧,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笃定,而我,还在用“体验生活”的心态扑腾。
得试试雨中飞行。小雨没关系,像无数根凉爽的针穿过羽隙。但如果是暴雨,那我得赶紧找个屋檐,做鸟才知道被淋成“落汤鸡”是真的冷,羽毛湿透后沉得像铁,这时候就会无比想念干燥的巢和人类的雨伞。我也会在晴天的午后,找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,不是去歌唱,是去发呆。阳光透过叶子,在地上洒下光斑,也在我的羽毛上跳跃。从这个角度看,天空不再是完整的一块,而是被树叶切割成无数片闪亮的碎玻璃。虫子?算了,这个实在下不去嘴,就让我当一只靠想象力和光合作用存活的、不太合格的鸟吧。
最重要的飞行,或许是傍晚时分,朝着家的方向。鸟眼应该能看见更丰富的色彩,那么夕阳下的城市,大概是一幅泼翻了暖色颜料的画。我会认出我家那扇窗,也许里面已经亮起了灯,成了一个温暖的小方块。我会绕着它飞上几圈,用翅膀的轨迹画几个没有意义的圈。那一刻,我大概能同时体会两种心情:作为鸟,对那个明亮方框里安稳与温暖的本能向往;以及心里清楚,那里面有一个等我回去的、属于人类的世界。
假如我真的化作了一只飞鸟,这段旅程可能不会太长。新鲜感过后,翅膀的酸疼,对方向永恒的警惕,还有那股子无所依凭的虚空感,都会慢慢涌上来。我大概会开始想念手指的灵活,想念书页的触感,甚至想念双脚稳稳踩在地面上的踏实。飞翔很美,很自由,但那是一种需要全身心投入、容不得太多浪漫遐想的职业。当一只“体验鸟”,最终会发现,最让人安心的,或许不是无垠的天空,而是当你飞累了,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降落,并帮你变回原来的模样。
于是,在某个念头升起的时刻,我会收起翅膀,朝着那扇熟悉的窗,俯冲下去。心里想着:好了,飞翔体验卡到期,该回去写作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