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鞭炮声已经零星炸响,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硫磺味混着厨房飘来的炖肉香,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。这就是除夕的味道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记忆的匣子。
记忆最深处的年味,是奶奶手里那盏滚烫的香油。小时候,她总在年夜饭前,用筷子头蘸上一点晶莹的香油,轻轻点在我的舌尖上。“先尝尝油水,来年日子才滋润。”她笑着说。那一点温热的、奇异的香,便在口腔里化开,成为我对“年”最初也最神圣的味觉启蒙。它远比后来的鸡鸭鱼肉更让我惦记,那是一种关于富足与期盼的、朴素的仪式。
桌上的菜,是另一本厚重的记忆之书。那盘必须完整的鱼,是爷爷坚守的“年年有余”;糯米圆子软糯香甜,寓意着团团圆圆;就连翠绿的青菜,也被唤作“长庚菜”,要吃下一整棵,祈求长命百岁。每一道菜都不只是食物,而是一句沉甸甸的吉祥话,是长辈将生活智慧与美好祝愿,无声地揉进柴米油盐里的方式。我们吃下的,是滋味,更是绵延的家的文化。
当电视里的钟声敲响,屋外的鞭炮声汇成沸腾的海洋。我捂着耳朵躲在门后,看爸爸笑着点燃引信,看烟花“嗖”地划破夜幕,绽放成满天华彩。那一刻,震耳欲聋的声响、弥漫的硝烟、璀璨的光亮,还有家人脸上映照着的明明灭灭的光,所有感官都被一种热烈的幸福填满。这喧闹,仿佛是一年所有沉寂的爆发,是对过往的辞别,更是对新岁最轰动的迎接。
如今,年夜饭或许更精致,烟花规制也更严格,但每当除夕夜阖家围坐,那舌尖似有若无的香油味、那盘无人动筷的鱼、那窗外即便稀疏却也执着的爆竹声……所有熟悉的片段便会重新聚拢。原来,年味从未消散,它只是从街巷的喧腾,静静地沉淀到了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在每一个岁末钟声响起时,准时归来,温暖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