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里那把磨秃的塑料尺子,还固执地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——那是去年和同桌在课桌中央画的“三八线”,彼此为了一点越界的橡皮屑,能气鼓鼓地冷战一个上午。如今那张课桌已经换了新的主人,那条线,怕是早已被值日生的抹布擦得干干净净,连同那些郑重其事的“恩恩怨怨”,一起消失在混合着灰尘与消毒水气味的风里。
原来,青春里许多我们认为天大的事情,都像用铅笔写在练习本角落的字,轻轻一擦,就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子,和手掌蹭上的浅浅石墨灰。我们当时握着笔,写得那么用力,几乎要划破纸背,以为会成为不朽的篇章。后来才懂,那用力本身,才是青春留给我们最清晰的掌纹。
教室里总有一扇窗,对着那棵老槐树。春天看它抽出鹅黄的嫩芽,像突然爆开一团团温柔的烟花;夏天,浓荫会筛下满桌晃动的光斑,像一池碎金,随着蝉鸣轻轻摇晃;秋天,叶子一片两片地、慢悠悠地飘,带着一种不情愿的、懒洋洋的告别姿态;冬天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,沉默得像一幅版画。我们就在这扇窗前,背过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,算过烦人的抛物线,也偷偷传过揉成小团的纸条。这扇窗,成了青春这部冗长电影里,一个固定不变的取景框。框外四季流转,框内,我们的心事,像浮尘,在那一束斜射进来的光柱里,上下翻飞,无处遁形。
还有跑道上那股塑胶被太阳炙烤后发出的独特气味。八百米测试的最后半圈,肺像要炸开,喉咙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,世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。可当你冲过那条白线,瘫倒在草地上,天空蓝得那么不真实,云走得那么慢,风拂过汗湿的鬓角,那种虚脱后的畅快,像整个身体都被清空了,又可以满满地、装进一整片蓝天。那种纯粹的、身体的疲惫与快乐,后来很难再有了。往后的累,常常是黏稠的,盘踞在心里,风怎么也吹不散。
我们开始在意镜子里的自己,额头上冒出一两颗红肿的痘痘,像不受欢迎的访客,带来微小的、却切实的烦恼。我们开始有了不愿说与父母听的心事,把它们加密,写进带锁的日记,或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社交账号。我们为一句歌词莫名湿了眼眶,为一个电影结局耿耿于怀,也为一次小小的成功,在心里放了一整夜的烟花。我们的情绪,是六月的天,忽而晴朗,忽而急雨,我们自己都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青春是什么?它不是一场需要被定义的盛宴。它更像是一本正在被我们匆忙书写的练习册。字迹时而工整,时而潦草,有涂改的墨团,也有灵光一现的漂亮句子。我们一边写,一边学,一边错。那些快乐的“对勾”让我们雀跃,那些红色的“叉叉”和问号,起初刺眼,后来却也成了特别的注脚,提醒我们哪里曾认真思考过,哪里曾不小心走了神。
日子一天天过,平淡得像白开水。可偶尔回首,才惊觉那杯白开水里,早已不知不觉溶解了那么多味道——是晨读时清脆的嗓音,是午后昏昏欲睡的课堂,是放学*响起那一刻的躁动,是藏在书包夹层里那颗舍不得吃的糖的甜。它们无声地沉淀下来,成为我们生命河床底部最晶莹的砂。
就继续往前走吧。带着这把磨秃的尺,这扇看惯的窗,这股跑道的气味,和这一本写满了“正在进行时”的练习册。不必急着为青春下结论,絮语轻轻,时光长长,我们说的、写的、感受的一切,未来,自会懂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