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纷纷扬扬,日子也跟着染了白。下课铃响,粉笔头剩个尾巴,讲台上深深浅浅的圈儿,像年轮。老师总是最后一个走的,空荡荡的教室,她的影子被拉得好长。那时我们只顾着看窗外杨花,如今一想起,心里莫名泛酸。
毕业聚餐那晚,谁敬的酒,老师都抿一口。她叫得出每个学生的名字,连谁在课桌底下小说、谁总把橡皮切成小块都记得。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起哄说老师偏心,她只是笑,眼角细细的纹路里,盛着三年光景。我们以为告别是轰轰烈烈的,原来只是散了场,灯还亮着。
去年冬天回学校,操场边的老槐树秃了,教学楼外墙新刷过。办公室门虚掩着,老师在改卷子,手边一杯胖大海茶,热气袅袅。她没抬头,手指顺着一行行红钩往下走,嘴里轻轻念着分数。忽然顿住,在某个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星星——从前我们考得好,她就这样画。窗外雪粒子扑簌簌敲玻璃,那一刻忽然觉得,时光冻住了。
最难忘是黑板右侧总留着一角,写着“今日赠言”。有时是“少年心事当拏云”,有时是“板凳要坐十年冷”。我们抄在本子上,后来才懂,那是不成文的小灶。高考前最后一节课,那块地方空着,老师背对我们站了很久,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,最后只落下“平常”二字。粉笔灰落满她的肩,像提前来的雪。
最近一次同学会,有人带来当年的作业本,评语字迹已经发黄。“若能再添些灵气更佳”,老师读着读着笑起来:“你现在可添够了?”满桌人跟着笑,笑着笑着有人别过脸去。原来那些字字句句,早就在我们骨头里生了根,长出枝桠来。
有时深夜赶工,累极时恍惚听见上课铃。一激灵,才想起离校好多年了。可老师的声音总还在,不紧不慢的,混着蝉鸣,混着书页的哗啦声,混着永远讲不完的最后一题。原来那三尺讲台,早就成了某种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