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天擦黑,家里灶房就热闹起来。奶奶把早就备好的麦芽糖放在灶台边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上天言好事,下地降吉祥。”那糖,是用来糊灶王爷嘴的。
我小时候不懂,总觉得黏糊糊的麦芽糖比那套说辞有趣。直到那年在外地过年,高楼里闻不到一丝烟火气,心里空落落的,才猛地想起那股灶火味。那不是简单的柴火味,里面混着麦芽糖的甜香、蒸年糕的米香,还有铁锅里翻炒的菜籽油香。这些味道拧在一起,才是家。
如今再回老家,我总爱挤在灶边。听着柴火噼啪,看着蒸汽氤氲,长辈们用土话拉着家常:“今朝风大来。”“灶火要旺,日子才旺哩。”那一声声土得掉渣的乡音,裹在暖烘烘的灶火味里,直往耳朵里钻,往心窝里暖。原来,灶王爷带走的不仅是人间烟火,更是渗进骨子里的乡音。闻着这味,听着这话,人才算真的回家了。
老槐树下规矩多
村口的老槐树,年纪比村里最老的寿星还大。它的树荫下,是我们小孩子的乐园,更是全村立规矩的地方。
夏天傍晚,老人们摇着蒲扇聚在树下。“吃饭不许吧唧嘴。”“见长辈得先叫人。”“筷子不能插在饭上。”一条条老规矩,像槐树的根,深深扎进泥土里。谁家孩子顽皮犯了忌,准被拎到槐树下“听训”。那话不重,却让你脸上烧得慌。
最隆重的规矩在清明。全村男丁聚集树下,由族长领着,按辈分长幼,排队去上坟。队伍怎么走,祭品怎么摆,磕头怎么磕,都有讲究。那时觉得繁琐,现在才咂摸出滋味。这哪里是规矩,分明是老槐树用年轮刻下的家训,教人明伦常、知敬畏。风吹过,槐树叶沙沙响,好像也在重复那些听了千百遍的老理儿。
三声爆竹敬山神
老家靠山,山里人敬山神。这敬,不讲排场,就三声爆竹。
开春上山垦荒,劈第一镐前,得在山脚僻静处,点燃一串爆竹。“啪——啪——啪!”干净利落的三响,震得山谷回音。父亲说,这是跟山神打个招呼,讨个平安。秋天采了山货,下山时也要放三响。这回是答谢,告诉山神,我们取用了,感谢馈赠。
最难忘的,是有人在山里迷路又平安回来,定要补上这三声爆竹。那爆竹声里,有敬畏,也有感激。山不语,却养育了一方人;人无言,只用最质朴的响声,表达最厚重的礼节。如今禁放爆竹,规矩却传了下来。上山下山的节点,人们改作驻足片刻,心里默念三声。山风穿过林梢,仿佛代替了那清脆的炸响,把这份古老的默契,吹进每个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