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老槐树,据说有三百岁了。树干早空了半边,黑黢黢的洞像只失神的眼睛,常年望着进村的路。村里人敬它,也怕它,逢年过节总有人去挂红布条、摆些果子。可这树,偏偏爱管闲事。
去年开春,李货郎家新添了个小子,全家欢喜得不行。满月酒那天,宾客盈门,不知谁家带来的小娃子顽皮,拿烧火棍捅了老槐树的黑洞几下。当天夜里,李货郎就做了个怪梦:梦里那槐树叶子沙沙响,像个老人咳嗽着说话:“……水……井……”翻来覆去就这两字。李货郎惊醒,心里直犯嘀咕。天亮后,他鬼使神差走到后院那口废了多年的老井边,探头一看,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井底没水,倒隐隐约约堆着些东西。他喊来人,放下绳梯,掏上来一个锈得快散架的铁盒。打开一看,里头不是金银,是厚厚一沓发黄的纸,纸上工工整整,全是村里百十年来各家各户零零碎碎借出去没还的旧账,连三斤麦种、半尺花布都记得一清二楚。最奇的是,最近的一笔,竟是三十年前王鳏夫欠已故刘老栓的两块钱棺材本。这事儿除了他俩,村里根本没人知晓。李货郎捧着铁盒,站在井边发了半天呆,回头望望那棵老槐树,黑洞洞的树眼仿佛眨了眨。
这事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村子。有老人说,这槐树早年是村里的“账房先生”,专记公道事。于是,那些陈年旧账,在一种荒诞又肃穆的气氛里,被翻了出来。欠了东西的,或还上实在的财物,或到树前磕个头、念叨几句;债主早已不在的,后人便替着在树下烧点纸钱,算是了却一桩阴债。那阵子,老槐树下比祠堂还热闹,烟雾缭绕,絮絮低语不断。说来也怪,自打这些“账目”被理清,村里好几户常年闹小病小灾的人家,竟不知不觉好了起来。王鳏夫的儿子,如今也五十多了,特意从城里回来,在树下恭恭敬敬摆了两瓶好酒。
还有更奇的。西头的赵木匠,手艺精湛,脾气却倔得像头牛,尤其跟他儿子不对付,见面就吵,为点手艺传承的旧事闹了十年。一天晌午,赵木匠在树下乘凉打盹,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用冰凉的手指戳他额头,一个激灵醒来,四周没人,只有地上用碎枝叶拼了歪歪扭扭四个字:“榆木疙瘩”。赵木匠认得这字迹,竟是他去世多年的老爹的!他愣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,回家就把那套珍藏不让碰的祖传工具搬了出来,径直塞到儿子怀里,瓮声瓮气说了句:“爱咋弄咋弄!”他儿子都傻了。后来村里人说,那是老槐树看不过眼,请了老赵木匠的“魂”回来点化自家这头“犟牛”呢。
也未必全是好事。前村有个惯偷,专爱占小便宜,偷鸡摸狗不断。他听说老槐树灵验,竟也跑去许愿,盼着下次“顺手”能发笔大财。结果当天晚上,他家的门怎么都关不严了,总留条缝,夜里风吹得哐哐响。一连三天,他心神不宁,总觉着门外有双眼睛盯着。第四天,他实在扛不住,跑到树下哆哆嗦嗦放了点供品,发誓再不敢了,那门当晚便悄无声息地合严实了。打那以后,他见了老槐树都绕着走。
老槐树依旧沉默地站着,黑洞似的眼睛望着村子。它不言语,却似乎把家家户户的喜怒哀乐、恩怨亏欠都收在了那密密麻麻的年轮里。日子久了,村里人渐渐明白,这树管的哪里是具体的神怪事,它管的,是这方水土人心深处,那杆快要被忘掉的“公道秤”。荒诞吗?荒诞。可那些因此和解的父子、了却的心结、收敛的恶习,却又实实在在,带着泥土和烟火气,成了村子肌理的一部分。没人再去深究树洞究竟通向了哪里,就像没人去深究,那些深夜里的低语和叹息,最终飘向了何方。它们都成了故事,在茶余饭后,被一遍遍讲述,越传越奇,也越传越真,滋养着这个平凡又古怪的小村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