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灯光暗下,又亮起。麦琪·史密斯爵士坐在一张高背椅上,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,在时光与现实的缝隙间。她开口,声音不是我们熟悉的、带着锋利智慧的《唐顿庄园》老夫人的腔调,也不是麦格教授威严的告诫。那是一种更轻、更沉静,近乎耳语的声音,像在翻阅一本古老书册的内页。
“人们总说我演了许多‘边缘’的人,”她说,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,“老处女、严厉的校长、尖刻的贵族。但我觉得,她们不是社会的边缘,而是‘存在’的边缘。她们站在‘此刻’的边界上,一只脚在流逝的过去里,另一只脚……或许悬在无人知晓的未来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望向远处,并非空洞,而是聚焦于某个我们看不见的点。“扮演她们,就是去触摸那种‘悬置’。你不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时代,任何一种叙事。你成了一个观察者,一个在时间河岸上漫步,却不真正涉水的人。”
她谈起《加州套房》里那个与丈夫关系濒临崩溃的黛安娜·巴里,以及《住货车的女士》里那位偏执古怪的玛丽夫人。“黛安娜的‘边缘’在于情感的悬崖,她站在婚姻圆满表象的边缘,再往前一步就是破碎。而玛丽夫人,”她几乎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,“她主动选择了物理与社会的边缘,一辆货车就是她的移动城堡,她的王国边界就是车门。她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,质问同一个问题:当你不愿,或不能,停留在生活安排好的中心位置时,你如何存在?”
“存在的‘另面’,常常被误解为怪异、不合时宜或仅仅是‘古怪’,”史密斯继续道,每个词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的卵石,被轻轻放入谈话的河流。“但那其实是一种深度觉知。你看到事物的背面,看到欢庆背后的寂静,规则之下涌动的暗流,言语之间巨大的沉默。表演,就是去进入那片寂静,那处暗流,那段沉默。不是去解释它,而是去居住其中。让观众透过角色的眼睛——哪怕是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或傲慢眼睑下的眼睛——瞥见那个他们日常忽略的世界。”
她承认,接触这些角色需要勇气,一种“安静的勇气”。“不是英雄式的冲锋,而是日复一日地,与自己(也是与角色)的孤独、固执、伤痛、以及那些不讨人喜欢的真实共处。你必须在心里为她们腾出一个空间,让她们呼吸,哪怕她们呼吸的空气与我们的不同。有时演完,你会带着一点那种‘边缘’的气息回到自己的生活里,看世界的角度会歪斜那么一点点。这很珍贵。”
当被问及这种“边缘行走”对她个人意味着什么时,她沉默了片刻。“它教会我宽容,”她最终说道,“对他人,也对时间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。我们都在以不同的速度,走向各自的边缘。或许,意识到自己始终在某种程度上是个‘行者’,既是过客又是居民,能让我们对生活更专注,也更超然。专注在每一个必须全情投入的‘此刻’,超然于所有终将过去的喧嚣与评判。”
谈话接近尾声,灯光似乎也染上了黄昏的色调。麦琪·史密斯坐在那里,依然挺直,平静,像一座熟悉又陌生的灯塔,并不指引特定的航道,只是昭示着“存在”本身就有许多未被照亮的、值得探索的海岸。她不是在对存在给出答案,而是在邀请我们,像她那些最难忘的角色一样,敢于去看,去停留,在时光的边缘,在生活的另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