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还没透亮,鞭炮声已经从巷子头炸到了巷子尾。我缩在被窝里,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,空气里早早就飘满了味儿——是那种热烘烘的、带着尘灰气的年味。妈在厨房里咚咚咚地剁馅儿,爸在门口贴新对联,浆糊刷子抹得唰唰响。我爬起来,推开窗,冷风呼地灌进来,可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挂的红灯笼却晃得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早饭是热腾腾的饺子,藏在韭菜馅儿里,我小心翼翼地咬,到底没咬到。妈笑着说:“急什么,福气得慢慢等。”桌上还摆着年糕和糖瓜,黏糊糊的甜粘在牙上,爸抿一口白酒,说这滋味才叫“年”。电视里重播着昨晚的春晚,小品台词全家人几乎都能背出来了,可还是跟着笑——好像笑不是因为节目,是因为聚在了一块儿。
中午去给爷爷上坟。田埂上的雪还没化干净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爸拎着黄纸和点心,我跟在后面,看远处山洼里一缕缕青烟慢悠悠地飘。坟头的土被冻硬了,爸蹲下烧纸,火苗一跳一跳的,他说:“爹,过年了,家里都好。”风把纸灰卷起来,打着旋儿往天上送。我突然觉得,死去的人不是没了,是化成这烟火气,年年都回来看一看。
下午街上热闹起来。小孩儿穿着崭新羽绒服,追着跑着摔炮;卖糖人的老头儿转着铜勺,眨眼就浇出一只亮晶晶的凤凰;广场上有扭秧歌的,红绸子甩得满天飞,锣鼓敲得人心怦怦跳。我挤在人群里,看春联摊前围满人,老先生挥毫写“人间烟火盛,日月福泽长”,墨迹黑亮亮地淌在红纸上。隔壁铺子炸油糕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鞭炮残屑的味道——这才是活生生的、烫手的新年。
傍晚回家,妈已经在准备年夜饭的“续集”——初一剩菜大杂烩。锅里的炖肉咕嘟咕嘟冒着泡,电视换成了地方戏,咿咿呀呀地唱。天色暗下来时,远处又开始放烟花,一朵一朵炸开,把窗户染成紫的、金的。我趴在窗台上看,想起小时候怕鞭炮响,总要捂耳朵,现在却觉得这震耳的声音踏实——它吵吵闹闹地证明着:日子还在热腾腾地往前赶呢。
临睡前,妈塞给我一个红包,边角都磨软了。“压岁压岁,压住时间。”她眼角的皱纹在灯下深了深。我把红包压在枕头底下,躺下时听见零星的炮声还在远处闷闷地响,像这个古老节日的呼吸,一起一伏,绵长不息。
新岁首日,不过就是这般模样:旧人旧事在烟火里重逢,新愿新梦在喧闹里生根。人间滚烫,大抵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