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开《红楼梦》，就像推开一扇沉重的朱门，跌进一场做了三百年的长梦。里头是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，是诗词歌赋、儿女情长，热闹得让人头晕目眩。可读着读着，那热闹底下透出的凉意，就一丝丝渗到骨头缝里去了。这哪里是小说，分明是一面巨大的风月宝鉴，正面照见人间极致的繁华，反面却刻着命运无情的虚妄。
曹雪芹是个狠心的造梦人。他把世间最美好的东西——钟鸣鼎食的富贵，玲珑剔透的才情，至真至纯的情谊——统统堆砌在一座大观园里，让你觉得这梦似乎能一直做下去。宝玉的痴，黛玉的慧，宝钗的稳，甚至那些丫鬟婆子的鲜活气儿，都让你忍不住信了这“花柳繁华地，温柔富贵乡”是真实的、牢靠的。可他又是个更狠心的毁梦人。他用最冷静的笔触，让这大厦从内部一点一点蚀空。一次次的宴会，仿佛一次次的告别；一首首的诗词，宛如一句句的谶语。那“忽喇喇似大厦倾”的结局，早就藏在“元迎探惜”的名字里，藏在“好了歌”的苍凉调子里，藏在太虚幻境那副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的对联里。
这场繁华与虚妄的对望，最惊心动魄之处，莫过于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，如何被无可抗拒的力碾过。黛玉葬花，葬的何止是落红，更是她预知凋零的自身；宝玉最终披着大红猩猩毡遁入空门，那抹红色是对红尘最决绝、也最悲凉的嘲讽。一切“金玉良缘”的算计，一切“木石前盟”的执着，在家族的倾颓与时代的洪流前，都轻飘飘得像一声叹息。原来，这本书讲的从来不是爱情悲剧，甚至不完全是家族悲剧，它讲的是一切美好事物必然凋零、一切执着追求终归空无的生命悲剧。这场大梦，人人都在梦里挣扎，而作者和读者，则站在梦外千年对望，一个写尽了“空”，一个读出了“恸”。
合上书页，那梦里的笙歌箫管似乎还在耳边萦绕，但心头留下的，只有白茫茫一片大雪地的干净与荒凉。我们今日读红楼，读的又何尝不是自己生命里那些构筑又幻灭的“大观园”呢？这场千年的对望，因而从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