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的红对联还带着墨香，窗棂间的剪纸花已映亮脸庞。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，炸丸子的油香混着蒸年糕的甜糯，从这家厨房飘到那家厅堂。祖母抖开新裁的缎面棉袄，针脚细密如岁月编织的网；孩童踮脚抢着挂灯笼，晃动的光影里全是咯咯的笑嚷。
村口老槐树下忽然锣鼓震天。舞龙队的汉子们赤膊上阵，黄绸扎的龙身在爆竹青烟里翻卷腾跃，龙珠引着长阵穿街走巷，路过谁家门前都要猛摇一阵金鳞。踩高跷的“八仙”踩着节拍飘然而过，蓝采和的花篮里竟真撒出糖瓜。最热闹是祠堂前的戏台，旦角的水袖甩开时，台下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半拍，演到岳母刺字那折，前排老爷子抹眼泪把手帕攥得死紧。
守岁的夜总嫌太短。炭盆煨着橘子皮，暖香随着夜话徐徐盘旋。姑母念叨着“年夜饭的鱼须留头尾”，表弟已偷偷把压岁钱数了三遍。电视机里倒计时响起时，不知哪家先放了开门鞭，顷刻间天地被映成金红的汪洋。晨曦微露中，磕头拜年的队伍在霜地上踩出蜿蜒的印记，那句“恭喜发财”在晨雾里撞出清凌凌的回响。
如今我也站在阳台上看城市灯火。对面楼宇忽然同时亮起中国结光影，广场大屏开始倒计时。外卖小哥的电瓶车筐里塞着年夜饭套餐，保安亭大爷窗上多了幅手剪的“福”。烟花禁令让夜空安静许多，可微信群突然炸开成片的红包雨，老家堂弟发来视频：曾祖母正给玄孙腕系五彩线，线头在灶火前泛着柔光。
原来新春从未走远。它藏在视频通话时母亲突然凑近屏幕的皱纹里，躲在异国同学发来的汉字祝福拼图里，融进社区志愿者为孤老贴的春联糨糊中。当零点钟声撞碎旧岁冰层，亿万句“新年好”正乘着电波翻山越海——这盛大的人间团圆，从来不仅限于一方屋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