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推窗,檐角还缀着昨夜的微凉,风却已然软了。远望去,河岸那一片濛濛的绿意,像是谁用淡得化开的青黛,在天地间轻轻抹了一笔。信步而去,那绿便近了,原是柳。
柳枝真是春天最殷勤的信使。别的树还在泥土里酝酿着庄重的宣言,它已垂下万千条柔丝,忙着为季节打起鹅黄的帘幕。那叶子,窄窄的,怯生生的,尚未舒展开一个完整的梦,只微微地卷着,含着淡绿的光,仿佛薄薄的、半透明的碧玉片。风一来,它们便活了。不是松涛的雄浑,也没有竹鸣的清厉,是窸窸窣窣的、私语般的声响,绵软得要把人的思绪也缠进去。一根长枝拂过水面,点出几个极圆极小的涡纹,那水中的倒影便也跟着碎了,漾开一片恍惚的绿烟。古人说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,此刻的风,确乎是杨柳调理出来的,带着新鲜的、潮湿的泥土气,混着草芽的清苦味,软软地贴在人脸上,温润得像一方浸湿了的丝绸帕子。
我伸手握住一条低垂的柳枝,指尖传来树皮的粗粝与韧劲,与它那婀娜的外表不大相称。这粗糙里,藏着它一冬的缄默与坚持。柳是最不择地的,水边可活,旱地也能长,插下枝条便成荫。它不像梅以孤傲取胜,也不似松以刚直见长,它的姿态总是谦卑地垂着,向着滋养它的土地。这垂丝,是倾听的姿态,也是感恩的模样。你瞧那老柳,树干早已皴裂中空,树冠却依然蓬蓬地绿着,万千新条从苍黑的旧干上迸发出来,生命的新老交替,在这里显得如此静默又如此磅礴。
几只雀儿钻进了柳荫深处,叽喳声被密密的枝叶滤得湿润而欢快。一个孩童举着新折的柳圈跑过,那鲜嫩的绿色在他头顶一跳一跳的,像是戴着一顶春天的冠冕。阳光渐渐有了分量,透过柳叶的间隙筛下来,落在草地上,成了点点游移的光斑,明灭不定,仿佛许多金色的、跃动着的小小鱼儿。我忽然觉得,这一棵柳,便是一个小小的、自足的宇宙。它用枝条丈量风,用新叶收集光,用倒影挽留水,又将鸟鸣与孩童的笑语,温柔地收拢在自己青葱的帷帐里。
站得久了,离去时,衣角似乎也沾上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柳色。回望那如烟的一树,它在水畔轻轻摇曳,不挽留什么,也不标榜什么,只是安静地绿着,用自己全部的生命,报告着一个平凡而真切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