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我觉得爷爷挺闷的,除了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,就是窝在他那把老藤椅里,对着那台比我还老的电视机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电视里“咿咿呀呀”地唱着,屏幕有时还会飘过雪花,可爷爷眯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,仿佛那里面有个无比精彩的世界。
我那时迷的是动画片,觉得那咿呀之声拖得老长,吵得耳朵疼。直到那个暑假停电的午后,热浪把人都赶到了阳台。爷爷摇着蒲扇,忽然对我说:“孙儿,给你看个‘好戏’。”他转身进屋,出来时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,打开来,里面是一沓用皮筋捆着的、边角都磨得起毛的卡片。他抽出一张对着阳光:“瞧,这是‘美猴王’!”
我凑过去,那是一张透明的胶片,边角泛黄,上面用工笔画着一个身穿锁子黄金甲、头戴凤翅紫金冠的孙悟空,举着金箍棒,脚踏祥云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卡片里蹦出来。阳光穿透胶片,把那只威风凛凛的猴子,连同旁边手写的“齐天大圣”四个小字,一起投射在白墙上。爷爷的手微微晃动,墙上的光影也跟着跳跃起来,那猴子竟像是活了。“这是皮影?不对……”我好奇极了。
“这叫‘玻璃幻灯片’,我年轻那会儿,镇上的放映队除了放电影,偶尔也放这个。”爷爷又拿出几张,“这是‘苏三起解’,这是‘霸王别姬’……”他用一只手卡住幻灯片,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,简陋的“放映机”就开工了。光影交织在墙上,没有声音,只有爷爷压低了嗓子,模仿着老生的腔调念白:“看前面,黑洞洞,定是那贼巢穴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有种奇特的韵味。那一刻,墙上的光影,爷爷的声音,还有窗外阵阵的蝉鸣,奇妙地混合在一起。我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黑白分明的、充满故事的世界。原来,爷爷的“戏”,藏在这方寸之间的光影里。
从那天起,我成了爷爷的小跟班。我们翻遍了那个铁皮盒子,把一百多张幻灯片都看了一遍,还按照爷爷模糊的记忆给它们分类。我教爷爷用手机查资料,弄清了许多戏文的故事;爷爷则教我辨认生旦净末丑的行头,告诉我“靠旗”为什么插在背上,“脸谱”上每一种颜色代表什么性格。我们甚至用硬纸板和手机电筒,做了一个笨拙的“放映箱”,在家庭聚会时,给全家“公映”了一出爷爷讲解的《闹天宫》。爸爸笑着笑着,眼圈有点红,他说:“这‘玩意儿’,我小时候求你放给我看,你总说忙。”
如今,那把老藤椅还在,电视机早就换了。爷爷的“放映场”,从客厅的墙,搬到了我的书桌上。我把那些珍贵的幻灯片一一翻拍、整理,存在平板电脑里,建了一个文件夹,名字就叫“爷爷的戏箱”。偶尔,我会和爷爷头碰头地一起看,屏幕上色彩鲜亮,可以放大每一个细节。但爷爷总说,还是透着光看那片老玻璃最有味道。“你看这划痕,”他指着一处,“像不像当年幕布上的褶皱?”
那天,老师让我们介绍自己的爱好。我走上讲台,没有带任何高科技设备,只拿出了爷爷赠予我的一张《长坂坡》幻灯片和一支小手电。当赵云怀揣阿婆、单枪匹马的光影投在白板的那一刻,教室里安静极了。我学着爷爷的样子,慢慢讲述那个忠勇的故事。光影在我手中流转,历史与情怀,仿佛都凝聚在这方寸之间。我终于走进了爷爷的光影世界,也在这小小的天地里,为古老的“戏”缘,点亮了一束属于我的、崭新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