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在隧道里轰隆隆地跑着，像一条疲倦的铁皮龙。陈默靠在门边，西装口袋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——幼儿园的，这个月又涨了三百。他忽然看见车窗倒影里，自己的领带上爬着一只透明的蜗牛，慢吞吞地留下一道银色的黏液。他眨了眨眼，蜗牛不见了。只是玻璃上的水痕罢了，他想。
隔壁工位的李姐昨天小声告诉他，她发现自己的钢笔会在午休时偷偷写诗。“真的，我明明盖好了笔帽。”李姐的眼神里有种久违的光，像小时候发现蚂蚁搬家的那种光。陈默当时笑了笑，心里却想起上周三，自己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，忽然在半夜里哼了一段《茉莉花》。他吓得没敢告诉任何人，包括妻子。成年人说这些，怕是要被建议去看心理医生。
但童话就这样回来了，不是骑着白马，而是挤在早晚高峰里，躲在报表的夹缝中。刘经理上个月离婚了，却开始收集雨水。他说每场雨的滋味都不一样，周二的雨带点地铁口的煎饼果子味，周五的雨则像褪色的电影票。大家都觉得他受了*，只有保洁王阿姨偷偷塞给他一个玻璃瓶：“用这个装，味道纯。”
我们学会了和这些“不对劲”和平共处。就像张会计永远戴着手套——不是洁癖，她说只要皮肤碰到，就能听见它们走过的路。那张五十元去过海边，那张十元在菜市场哭过。“但报税的时候可别说这个，”她眨眨眼，“不然准乱套。”这些秘密成了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，像地下党接头，确认彼此还没完全变成无聊的大人。
幻想不是逃避，是另一种看清。就像陈默今晚加班时，看见打印机吐出的A4纸上，墨迹慢慢游动，组成了他三岁时画过的那只四不像的狗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纸仔细折好，放进了贴身口袋。电梯下降时，他感觉口袋里微微发烫。
回到家，女儿跑来抱住他的腿：“爸爸，我今天和云朵说话啦！”妻子在厨房喊：“别听她瞎说，快洗手吃饭。”陈默抱起女儿，看见她发梢上沾着一星极细的、彩虹色的鳞粉。他什么都没问，只是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额头：“那云朵说什么了？”
深夜，他站在阳台上抽烟。对面楼的灯光格子像一块块被切好的现实。忽然，他看见夜空中有条巨大的、半透明的鲸鱼缓缓游过，星光从它身体里漏下来，洒了一地碎银子。陈默吐了口烟，笑了。原来童话从未离开，它只是和我们一样长大了，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，学会了在夹缝中呼吸。当现实太沉时，幻想就轻轻踮起脚，为我们披上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纱。
烟灭了。他回到屋里，明天还要早起。但那个秘密的童话，已经在他胸腔里，埋下了一粒会发光的种子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