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片熟悉的河滩,我再次弯腰捡起一个塑料瓶。不远处的山坡上,去年种下的小树苗已经比我的手腕还粗,在春风里摇着嫩绿的新叶。我直起身,看见三五个“红马甲”正沿着河岸低头搜寻,他们的身影倒映在清凌凌的水波里,和天上的云彩混在一起,晃晃悠悠的。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薄雾后隐隐约约,那座巨大的烟囱,去年这时候还在吐着白烟,此刻却安静地立着,顶上盘旋着几只归来的鸟。
收好捡来的垃圾,着小树坐下,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。闭上眼睛,听见的声音很丰富:风吹过整片树林的沙沙声是底子,鸟叫是跳动的亮色,水流是沉稳的低音,还有很轻的、时断时续的说话声和笑声从岸边传来。这些声音搅在一起,不急不躁地流过去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爷爷带我来这儿钓鱼,那时的水比现在还要清,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倏忽而过的小鱼影子。他总说:“人呐,是靠山水活的,你对它好,它才对你好。”这话像颗种子,埋在土里很多年,到这几年才猛地发出芽来。
如今的河岸确实不一样了。水泥的硬堤坝有一段被拆掉了,换成了多孔的生态砖,让草啊藤啊能扎根。污水管的口子被封得死死的,上游多了几道生态滤坝。更重要的是,周末来这里的人,手里拿着塑料袋和夹子的越来越常见,成了自然而然的事。那个总在河边默默捞垃圾的护河员老张,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群人。改变就是这样,像春天的地气,看不见它怎么升上来,但脚下的土一天天就暖了、软了,草芽不知不觉顶破了干硬的泥壳。
下山时,夕阳把西边的天空和整条河都染成了金红色。我看见一个小男孩举着风车在刚铺好的生态步道上跑,风车转得呼呼响,他的妈妈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装了些许果皮的小布袋。他们走过我身边时,男孩停下来,好奇地看了看我手中装满“战利品”的袋子,然后仰起脸,对我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笑。那一刻,我心里最后一点因为疲累而产生的恍惚感,被这个笑容照得烟消云散。我们此刻弯腰拾起的,我们亲手种下的,我们合力守护的,不正是为了能常常看见这样的奔跑,和这样干净的笑容吗?未来的画卷,从来不需要多么浓墨重彩的宣告,它就藏在这一俯一拾的寻常动作里,长在这一草一木的安静呼吸中,闪烁在每一个望向绿水青山时的明亮眼神深处。路还长,但手中的笔,我们正一起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