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桑的鸽子在油麻地的上空盘旋，划过一个又一个圆，日子就在这翅膀底下晃晃悠悠地溜走了。那些日子里，阳光总是很稠，像熬过了头的糖稀，把草房子的茅檐照得一片金黄，亮得晃眼。风一吹，茅草簌簌地响，像是许多细碎的故事在互相咬着耳朵。这茅草顶子，冬天暖，夏天阴，是个知冷知热的去处。
秦大奶奶的那片艾地，是记忆里最呛人的一片绿。艾草长得泼辣，气味也霸道，风一过，整个油麻地都浸在那股子又苦又清的气味里。那气味钻进鼻子，便成了日后想起故乡时，心头最先泛起来的感觉。奶奶固执地守着那片地，守着泥土下她与秦大爷爷用汗水一层层叠起来的光阴。她的抗争，起初看着像一场笑话，后来才咂摸出那是在用整个后半生，为一辈子没说出口的话，立一座无字的碑。艾草年年生，人却老了，那倔强的背影在艾丛里渐渐变小，最后化进了一抹苍翠的颜色里。
纸月和她的白鸽一样，安静，干净，带着点不属于油麻地的、水似的忧郁。她走在田埂上，像一片薄薄的云影滑过麦梢。桑桑看她，总觉得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朦朦胧胧的，好看，却看不真切。她的出现与离去，都轻轻的，不惊动什么，只在桑桑和油麻地的记忆里，留下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水痕，还有那本抄着娟秀小字的课本，书页间仿佛还夹着江南细雨的气息。
杜小康红门里的日子，曾经是油麻地最响亮的。那红门，关着一个孩子全部的骄傲与尊严。门一关，里面是另一个世界，一个用金钱和体面撑起来的世界。可当那扇门被命运的手吱呀一声拉开，里面的东西被一样样搬空，最后连门板也抵了债，我们才看见，一个少年是如何被硬生生地从那片“红”里剥离出来。他跟着父亲去放鸭，在茫茫芦荡里，一夜之间听懂了风雨和孤独的语言。空荡荡的袖子，在风里飘着，那不是落魄，那是一个过早挺起的胸膛，里面装满了被生活淬炼过的沉默。那一片无边的、能吞噬一切的芦苇荡，最终还给了油麻地一个不一样的孩子。
桑桑自己的病，倒像是一把钥匙，无意间打开了许多扇门。脖子上的肿块，让他提前看见了“尽头”那个模糊的影子。身体轻了，像羽毛，看东西却重了，沉甸甸地压在心里。他变得异常安静，跟着温幼菊老师去她的“药寮”。那里总熬着药，苦涩的气味弥漫着，却让人奇异地感到安稳。温老师轻轻哼唱的那首无词歌，在氤氲的药香里飘着，不是安慰，更像是一种陪伴，陪伴一个孩子去张望他本不该这么早张望的远方。药很苦，但歌声是暖的，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初教给桑桑的，关于苦与甜交织的滋味。
油麻地的草房子，一幢一幢，散落在岁月的河边。每一扇旧木门后面，都关着不同的悲欢，不同的守护。它们低低地伏在大地上，不争不抢，任风雨把茅草吹旧，把土墙淋出沟壑。它们见证着孩子们的淘气、哭声、奔跑和突然来临的成长，也收纳了大人们的叹息、争执、忍耐和说不出口的爱。这些房子，本身就是一句最朴素的诺言，关于庇护，关于根。
桑桑要走了。他坐在船上，回望那片变得越来越小的金色草房子。鸽子还在天上飞，或许正是他养的那一群。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是那个光着*在河滩上跑、为了吸引纸月注意而大夏天穿着厚棉袄的桑桑了。有些东西，就像那片被夕阳熔化的屋顶，永远地留在了身后的水面上，闪着粼粼的光。草房子下的流年，是一首没有写完的絮语，风一来，便又在耳边轻轻响起，年年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