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、妈：
提笔时，窗外的老槐树叶子正一片片往下落，像极了电话里你们絮絮叨叨掉的叮嘱，捡也捡不完。记得小时候学“家书抵万金”，只觉得杜老夫子定是穷得厉害——一封信怎比得上金元宝实在？如今离家千里，才嚼出这五个字里滚烫的分量。
上回寄回的冬衣，妈在夹层里缝了块红布条，针脚密得像我小时候棉袄上的补丁。爸在电话里故作不经意地提了句：“你妈非说红色驱寒。”其实我懂，那红色哪是驱天寒，是驱心寒。你们把说不出口的牵挂，一针一线纳进布里，怕我在北风里冻着，更怕我在人海里凉着。这封信怕也是块红布条吧，只是字当线，心作布。
爸的血压最近稳当些了吗？少抽些烟吧，您总说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，可儿子心里，您健健康康的才是真神仙。妈的老寒腿入秋就疼，艾灸盒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，别总省着不用。你们总说“家里都好，勿念”，可上次视频，妈身后的药罐子明明摆了一窗台。这“好”字里头，藏了多少硬撑着的弯弯绕绕。
我在这头也挺好。公司项目上了正轨，虽然常加班，但盒饭里总记得加个蛋——没亏待自己。租的房子朝南，周末太阳能晒满半张床，暖洋洋的像咱家炕头。就是楼下卖早点的，总学不会妈烙饼那层脆壳，咬下去软塌塌的，缺股劲儿。
忽然想起离家的那个早晨，妈在灶前抹眼泪，油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觉。爸提着行李箱，送到村口大巴车，拍了拍我肩膀，手重得很，话却轻：“混不好，就回来。”这些年，这话在脑子里转了多少个弯——它既是退路，也是鞭子。你们把一辈子扎根在黄土里，却拼命把我推往水泥森林。这份好，沉甸甸的，压得我不敢走歪一步。
中秋没能回去，寄的月饼怕是甜得发腻吧？你俩血糖高，浅尝一块就好。爸总嫌月饼贵，说不如自家蒸的馍实在。可你们不知道，我挑那最贵的买，心里头是想把那不能团圆的缺，用这油纸包上，糖馅填满，好像这样就能补上些什么。
下月调休，能攒出五天假。车票已看好，腊月十八那趟绿皮车，虽慢些，但便宜二百块。这回别张罗了，等我到家，擀皮剁馅，咱们包顿三鲜馅饺子。我擀皮，妈调馅，爸烧水，就跟从前一样。
信纸快写满了，话却才开了个头。千言万语，最后只想说句顶俗气的话：好好保重身体，等我回家。
搁笔时，月亮正悬在槐树梢上，和老家院里那弯，应是同一个。
二零二三年冬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