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最深时,节气挨着霜降。风一紧,柿子树便成了最招摇的风景。叶子快落尽了,剩下一树红彤彤、沉甸甸的果子,像无数盏小灯笼,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兀自暖着、亮着。这时候,翻翻日历,恰是十月三十一日,一个西洋名字的节日——万圣节前夜。
这日子在西方是热闹的。小妖怪、小幽灵挨家挨户敲门,喊着“不给糖就捣蛋”。南瓜被雕成龇牙咧嘴的杰克灯,烛火在空洞的眼眶里摇晃,照出一片奇幻惊悚的热闹。那热闹是外放的,带着孩童的嬉闹与青年的狂欢,像一场盛大的化装舞会,把所有关于鬼怪的古老年暗传说,都变成了糖的甜味。
而在我们这儿,十月末的底色是静的,是实的。没有刻意装扮的鬼怪,没有挨户的喧嚷。有的只是枝头那实实在在的“红灯笼”。霜打过几轮,柿子的涩味褪尽了,只剩下蜜一样的甜。摘一个下来,薄皮儿底下是颤巍巍的果肉,轻轻吸一口,那股清甜便顺着喉咙一直滑到心底去,是土地与阳光酿了一整个秋天的滋味。这“红灯笼”照亮的,不是鬼魂的世界,而是人间烟火里一份饱满的收获与盼头。老人们常说,柿子要留几个在枝头,给过冬的鸟雀。这心思里,没有对抗邪灵的紧张,倒有一份与自然生灵分享收获的宽厚与慈悲。
于是,在十月三十一日这一天,东西方的意象便有趣地交错在一处了。一边是镂空的南瓜灯,用人为的光,去戏谑、驱赶想象中的幽暗;一边是圆满的柿子,用自然的甜,去供奉、温暖实在的秋冬。一个向外,用喧闹消解对未知的恐惧;一个向内,用静默的甜蜜积蓄过冬的力量。南瓜灯的光是摇曳的、短暂的,一夜狂欢后便黯淡;柿子却能将那份红与甜,晒成柿饼,长久地收藏,把秋天的丰足延续到深冬。
万圣节前夜,在我们东方的寻常巷陌、田边院角,上演的是一出静默的“柿”情画意。孩子们或许也知道了“万圣节”这个名字,但他们更熟悉的,可能是奶奶从竹篮里拿出的那个软柿子,叮嘱着小心别弄脏了衣裳。那甜味,比任何糖果都更绵长、更踏实。鬼怪精灵的传说,远不如头顶那一树实实在在的“红灯笼”来得亲切、慰藉。
窗外的风更凉了,柿子红得越发浓烈。它不言不语,却仿佛在说:任凭西洋的鬼怪如何喧闹,我们自有我们的灯火,我们的甜,我们的故事。这故事关于土地,关于霜色,关于一份红火火的、沉甸甸的,即将被收藏起来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