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抽屉找旧电池，指尖蹭到一个硬壳本。塑料封皮，边角都磨白了，黏着几道泛黄的胶带。我愣了一会儿，才把它抽出来。
是本日记。密码锁早就锈住了，轻轻一掰就开。第一页贴着张褪色的拍立得，两个脑袋挤在镜头前，背景是学校那棵老槐树。我笑得牙龈都露出来，他呢，侧着脸，耳朵尖红红的。照片底下有行圆珠笔字：“1999年3月12日，植树节。我们没种树，在树下埋了颗玻璃珠，说好五十年后挖出来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那颗玻璃珠的样子——湖蓝色的，中间有道乳白色的云絮，对着光看，像一颗小小的、凝固的星球。
往后翻，纸页脆得哗啦响。全是些鸡毛蒜皮。1999年4月7日：“今天体育课跑八百米，我差点晕过去。他在终点等我，递过来一瓶汽水，瓶盖是提前拧开的。，手都在抖。”1999年6月20日：“晚自习停电，全班欢呼。他在黑暗里悄悄碰了碰我的小指。只有三秒，心跳声大得怕全世界都听见。”1999年9月1日：“分班了。他在三楼，我在一楼。课间十分钟，跑上跑下就为说一句‘下节什么课’。楼梯拐角那面墙，被我们磨得最亮。”
再往后，字迹时密时疏。2000年跨年：“世纪之交！广场上人挤人，倒数到零时，烟花炸开。他在我耳边喊了什么，根本没听清。但我知道是什么。”2001年7月：“高考结束。他去了北方，我留在南方。站台上，火车要开了，他忽然跑回来，用力抱了我一下。衬衫上有洗衣粉和汗的味道。那味道我记了好多年。”2002年冬：“寄来的信越来越薄。电话里，沉默比说话的时间长。他说北方的雪真大，我说南方的冬天阴冷刺骨。我们好像在描述两个再也无法重合的世界。”
最后几页是空白的。只在倒数第三页，有一行很轻的铅笔字，几乎被岁月擦去：“2003年春。玻璃珠大概找不到了。也好，就让它替我们守着那个春天吧。”
合上本子，窗外是傍晚，夕阳把云染成旧照片的色调。我忽然想起，昨天在超市，碰见一个背影很像他的人。推着购物车，里面坐着个小女孩，正咿咿呀呀要买糖。我没上前，只是看着。他低头哄孩子，侧脸温和，有了浅浅的法令纹。那一刻我心里很平静，甚至有点模糊的欣慰。
那些爱与年岁的印记，原来并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像那颗埋起来的玻璃珠，沉进了时光的土壤里。我们不再去挖它，并非因为忘记，而是知道它就在那里，完好地封存着某个春天的温度。这就够了。后来的我们，在各自的生活里扎根、生长，偶尔在记忆里浇点水，不是为了回到过去，只是确认那些光曾经真实地照耀过彼此年轻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