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渴望的从来不是那座奖杯本身。它亮闪闪地站在玻璃柜里，我每天上学放学路过文体商店，都要隔着橱窗看它一眼。梦里，我总是在一条长长的、雾气弥漫的跑道上奔跑，耳边是呼啸的风和自己的心跳，终点线就是那束光，我撞过去，胸膛触碰到的，是冰凉坚硬的玻璃。
教练拍着我的肩膀，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：“想赢，就把渴望刻进骨头里。”于是，我把那渴望当真了。梦里不再是自由的奔跑，而是分解动作：起跑器角度、摆臂幅度、冲刺时的压线。渴望成了一把尺子、一个节拍器，丈量着梦的每一寸肌理，校准着每一次呼吸。我甚至开始在梦里计算，计算风速，计算对手可能的身位差，计算撞线那一刻裁判按下的秒数。那团光不再是召唤，它变成了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，精确、冷酷。跑道边的欢呼声也变了调，像无数个教练在重复：“快一点，再快一点！”醒来时，常常肌肉紧绷，比训练完还累。
那渴望是何时开始篡改梦境的？大概是从父亲指着电视里的冠军说“你要像他一样”开始，是从母亲把“文体商店的奖杯”悄悄换成“重点大学的加分”开始，是从我自己也开始相信，只有抱住那个具体的、发光的实物，奔跑才有意义开始。渴望抽走了梦里的风与雾，抽走了那种无目的的、飞鸟般的欢欣，灌进了沉甸甸的、名为“目标”的铅。我跑得越来越快，梦的疆域却越来越窄，窄成一条必须笔直抵达的隧道，尽头锁着那只奖杯。
直到比赛前夜，我又做梦了。这一次，没有跑道，没有对手，没有终点线。我站在一片空茫的、柔软的草地上，只是站着。起初是慌的，像丢了武器的士兵。但慢慢地，我听见了草叶摩擦的声音，闻到泥土潮湿的气息，看见天际线处漫开的、没有形状的暖光。我不需要跑向哪里，光自己流淌过来，漫过脚踝。没有奖杯，甚至没有了“我渴望”的那个念头。那种空，起初让人心慌，继而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。
醒来后，赛场上的发令枪响了。我冲出去，步伐却有些异样。很奇怪，耳边的风声回来了，心跳声厚实而蓬勃，跑道在脚下成了一条流淌的河，我好像不是在“跑向”，而是在“经过”。冲刺时，我看见那条终点带，它依然在那儿，但在我眼中，它第一次变得如此之轻，像一道可以被风吹散的烟。我撞了过去。没有碰到玻璃的冰冷。
成绩出来，我没有拿到第一。我望着冠军手里的奖杯，它依然亮闪闪的，很好看，但似乎不再能穿透橱窗的玻璃，刺伤我的眼睛。我的渴望没有让我触摸到它，却像一股过于湍急的河流，在漫长的梦里冲刷改道，最终，冲垮了那座我自己垒起的、名叫“必须如此”的堤坝。梦的领地，在那场篡改的废墟上，竟意外地变得辽阔起来。我渴望过它，它便以它的方式，重塑了我与梦的关系——不是给予，而是剥离；不是抵达，而是释放。篡改的尽头，梦露出了它原本的质地：那是一片允许迷失、也允许仅仅只是存在的，无边无际的旷野。